那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韦小义的耳膜,穿透狂热的迷雾,直刺灵魂深处!中年男人那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被“侠义”蒙蔽的心尖上!
他握着那根尚存余温、沾着无形血污的短棍,僵立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嗬嗬的漏气声。眼前的一切,仿佛被瞬间泼上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胶质,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变得扭曲、迟缓、失真。
赵刚那粗暴的拨搡,将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推到一边,然后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者;另一名汉子毫无顾忌地开始翻箱倒柜,粗鲁地拉扯着那对吓得噤声的母女;还有地上那个抱着诡异弯曲手臂、痛苦翻滚哀嚎的中年男人……
这……这就是“替天行道”?
这就是“血债血偿”?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以为神圣无比的“壮举”?!
一股冰冷刺骨的恶寒,顺着脊椎猛地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短棍变得异常沉重,几乎要脱手掉落。那刚刚因暴力反馈而产生的、病态的兴奋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大片大片的、令人作呕的虚空和……恐惧!
“老东西!钱藏哪了?!说!”赵刚那如同闷雷般的、充满暴戾的低吼,将韦小义从短暂的僵直中震醒。
只见赵刚那双蒲扇般的、沾着油污和不知名污渍的大手,死死揪着老者的衣领,几乎将瘦骨嶙峋的老人提离了地面。老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摇着头。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刚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毕露,显然失去了耐心。他空出的另一只手猛地握拳,作势就要朝着老者那干瘪的胸膛砸去!
“住手!!”
一声嘶哑的、连韦小义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叫,猛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源自本能深处的不忍和阻止!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扯赵刚。
然而,他的动作太慢了,也太虚弱了。
赵刚的拳头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不耐烦地反手一肘,如同驱赶苍蝇般,狠狠撞在韦小义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韦小义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口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上!肋下那几根本就断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剧痛瞬间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呃……噗——!”一大口鲜血混合着胃里的酸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溅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只剩下胸腔和肋下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赵刚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碍事的虫子。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的老者身上,拳头依旧悬停在半空,威胁意味十足。
另一名负责搜刮的汉子从破衣柜里扯出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粗暴地抖落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穷鬼!妈的,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缩在床角、紧紧抱着孩子、吓得面无人色的妇女,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嘿嘿笑着伸出手,似乎想去摸那女人的脸:“这小娘们虽然土了点,倒是……”
“黑熊!干正事!”赵刚头也不回地低吼了一声,制止了同伴更过分的举动,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对妇孺的怜悯,只有对效率的不满。
那叫黑熊的汉子悻悻地收回手,啐了一口,继续翻找,最终从一个破铁盒里倒出一些零散的毛票和硬币,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五十块。他嫌恶地骂了一句,将钱揣进自己兜里。
韦小义瘫在墙角,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无数碎玻璃,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但他却死死睁着眼睛,透过模糊的血色视野,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他看着赵刚最终似乎从老者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一个破旧的小布包,粗暴地扯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面额不大的纸币和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戒指。赵刚掂量了一下,嫌少,又恶狠狠地踹了蜷缩在地的老者一脚,老者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他看着那个叫黑熊的汉子,在搜刮完钱财后,似乎是为了发泄一无所获的郁闷,猛地一脚踹翻了屋里那张唯一的破桌子!上面几个粗糙的陶碗摔在地上,啪嚓粉碎!——这就是他们之前看到的“被打碎的碗碟”?
最后,赵刚似乎觉得再无油水可捞,对着黑熊和另一个守在门口的汉子打了个手势。
黑熊会意,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从后腰抽出一把砍刀,不是冲向地上惨叫的中年男人或老者,而是走向那面还算干净的墙壁!他举起刀,用刀尖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刻划起来!
滋啦——滋啦——!
尖锐的刮擦声刺激着耳膜。
很快,几个张牙舞爪、充满戾气的大字出现在墙上:
“**俠義盟 替天行道 除暴安良**”
刻完,黑熊似乎还觉得不够,又狠狠在那“周世仁”的名字上剜了一个大大的叉!
做完这一切,赵刚环视一片狼藉、充斥着痛苦呻吟和恐惧啜泣的房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漠地一挥手:“撤!”
三条黑影,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高效地退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绝望的屋子,融入了外面的黑暗。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再多看地上痛苦翻滚的“周世仁”一眼,没有理会吓瘫的老者和妇孺,更没有看一眼瘫在墙角、如同被遗弃的垃圾般呕血不止的韦小义。
韦小义瘫在冰冷的墙角,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无法控制地痉挛。墙上那几个墨汁未干(刻痕新鲜)、狰狞刺目的大字,像是最恶毒的嘲讽,狠狠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俠義盟?
替天行道?
除暴安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已然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看着地上那个抱着断臂、因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依旧发出无意识呻吟的中年男人(他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周扒皮”吗?)。他看着那个被踹了一脚、蜷缩在地上无声颤抖的老者(他是帮凶吗?)。他看着那对紧紧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母女(她们也是该被“惩戒”的恶徒家眷吗?)。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控诉”,在眼前这赤裸裸的、只为劫掠和施暴的残忍现实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这不是替天行道!
这是一场卑劣的、有预谋的抢劫和暴力侵害!
而他韦小义,就是这场暴行中,那个冲在最前面、打断了别人手臂的……帮凶!刽子手!
一股比身体剧痛强烈百倍的、混杂着极致悔恨、滔天愤怒和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感的洪流,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而外炸裂开来!
“呃……啊……啊啊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嚎,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疯狂涌出!他想挣扎着爬起来,想冲出去追上赵刚他们问个明白,想对着这黑暗的天空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但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他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原地,感受着生命和信念一同飞速流逝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院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惊慌的犬吠(似乎不止一家养狗?),还有更远处似乎被这里的动静惊动的、模糊的开门声和询问声。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灭顶的绝望和悔恨。韦小义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指甲崩裂出血,借助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