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无孔不入的寒冷，像一层厚厚的、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韦小义几乎失去知觉的躯壳。他蜷缩在巷道深处最肮脏的角落，背后是冰冷粗糙、布满黏腻苔藓的砖墙，身下是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碎玻璃的污浊泥泞。恶臭如同实质，但他早已麻木，嗅觉连同其他感官，似乎都已在这无边的痛苦和绝望中率先死去。
身体的剧痛从未远离，反而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晰和尖锐，如同无数把锈钝的锯子，在他断裂的肋骨和粉碎的腕骨上来回拉扯。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一次濒死的挣扎，将更多的寒意泵入四肢百骸。但这一切肉体上的折磨，与此刻啃噬着他灵魂的、那冰冷粘稠的罪恶感和幻灭感相比，已然微不足道。
周世仁（如果那真的是他的话）抱着断臂发出的、那撕心裂肺的惨嚎，依旧在他耳畔嗡嗡作响，与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交织成一首永无止境的、地狱般的交响曲。老者那极度恐惧、浑浊绝望的眼神，那对母女吓得煞白、连哭泣都忘记的脸庞，还有墙上那几个用暴力刻下的、墨汁淋漓般刺目的“俠義盟 替天行道”……所有这些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烁、灼烧，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信念”的东西，彻底碾磨成灰。
他不是侠客。
他是凶手。
是帮凶。
是蠢货。
吴天罡那慷慨激昂的“浊世滔滔”，孙明那精妙冷酷的“运筹帷幄”，柳青青那温柔怜悯的“悉心照料”……所有的一切，此刻都褪去了那层蛊惑人心的油彩，露出了底下冰冷、算计、无比丑陋的真相！他们需要的根本不是他的“侠义”，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把足够蠢、足够疯狂、可以随时顶出去送死的刀！
而他，竟然真的信了！竟然真的挥舞着那根可笑的棍子，冲在了最前面，亲手打断了可能是无辜者的胳膊！他韦小义，活了二十多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最终就换来了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和罪人身份！
一股强烈的、自我毁灭的冲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或许……就这样死在这里，烂在这里，才是他这条烂命最好的归宿？才能稍微洗刷一点点他沾染的血污和罪孽？
就在这冰冷的绝望即将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
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穿透巷子里的死寂，由远及近。
嗒…嗒…嗒…
那不紧不慢、带着奇异韵律的步伐，让韦小义残破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无力地松弛下去。是侯亮？还是……来灭口的？都无所谓了。
然而，脚步声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然后，是另一个更加沉稳、却也让他如同条件反射般感到恐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焦急”。
“小义兄弟？是你吗？你怎么……怎么躺在这里？！”
是孙明！“小诸葛”孙明！
韦小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仿佛灌满了铅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孙明那尖嘴猴腮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他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才发现他的震惊和担忧。
“快！搭把手！”孙明对旁边的黑影（应该是侯亮）吩咐道，语气急促，“小义兄弟伤得不轻！定是那周扒皮及其帮凶负隅顽抗，害兄弟吃了大亏！快！扶他回去！盟主定然等急了！”
不等韦小义有任何反应，甚至不容他发出任何一个表达愤怒或质疑的音节，侯亮那如同铁钳般冰冷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相对完好的左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几乎是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污秽中提溜了起来！
剧痛瞬间如同潮水般再次淹没了他！韦小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忍着点，兄弟！马上就到家了！”孙明在一旁假惺惺地安抚，话语却像毒针一样刺入韦小义的耳朵，“盟主和诸位兄弟都在等着为你庆功呢！你可是今夜的首功！”
庆功？首功？
这两个词像是最恶毒的嘲讽，让韦小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又呕出血来。他想挣扎，想嘶吼，想告诉这两个骗子他看到了什么！但侯亮的手如同钢箍，根本不容他动弹分毫，而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剧痛，也让他连发出一个清晰音节的力气都没有。他像一具失去控制的木偶，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快速离开了这片冰冷的绝望之地。
返回“侠义盟”窝点的路，仿佛比去时更加漫长而屈辱。巷道里的黑暗似乎都带着嘲弄的意味。
然而，刚一靠近那间熟悉的院落，一种与外面死寂冰冷截然不同的、狂热喧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尚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粗野的划拳行令声、酒瓶碰撞的脆响、以及肆无忌惮的、带着醉意的狂笑和吹嘘！
“喝！妈的！今晚真他娘痛快！”
“赵哥那一脚！真带劲！门板都飞了！”
“嘿，那老东西吓尿裤子的怂样！哈哈！”
“钱虽不多，但也够弟兄们快活几天了！还是盟主带领有方！”
韦小义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这些声音，这些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刺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灵魂！
侯亮和孙明架着他，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轰——！
更加炽热、浑浊、令人窒息的热浪混合着浓烈的劣质白酒气味、汗臭、烟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砸在韦小义的脸上！
屋内的景象，让他本就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油灯似乎比平时多点了两盏，将屋内照得一片昏黄通明，却也更加清晰地暴露了这里的混乱和……堕落。
那张破旧的香案被推到了一边，上面供奉的无鞘铁剑歪倒在旁，沾着油渍。取而代之的是中间拼凑起来的几张歪斜桌子，上面杯盘狼藉！吃剩的骨头、花生壳、洒落的酒液、空了的廉价白酒瓶堆得到处都是！
赵刚打着赤膊，露出虬结肌肉和狰狞的刺青，正一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拎着半瓶白酒，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几个同样醉醺醺的汉子吹嘘着刚才的“勇武”。看到他进来，赵刚只是斜睨了一眼，那双凶悍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关切，只有一丝酒足饭饱后的漠然和……隐约的鄙夷。
孙明一进门，就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尖利的声音拔高，压过了喧嚣：“兄弟们！看看谁回来了！咱们今晚的首功之臣！韦小义，韦兄弟！孤身深入虎穴，正面迎击顽抗之敌，虽身负重伤，却勇不可当！为咱们‘侠义盟’立下头功！”
“好！”
“韦兄弟牛逼！”
“是条汉子！”
醉醺醺的、混杂着真心和起哄的叫好声、口哨声瞬间响起！几道或敬佩、或嫉妒、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投了过来。
韦小义被这颠倒黑白的“颂扬”和眼前这荒诞堕落的“庆功”场面，刺激得浑身血液都仿佛逆流！他想开口，想嘶吼，想戳穿这令人作呕的谎言！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音。
就在这时，吴天罡从里间走了出来。他脸上也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深邃，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欣慰”和“激赏”。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步伐沉稳地走到韦小义面前，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满身的污秽、血迹和那摇摇欲坠的惨状。
“小义兄弟！”吴天罡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和“自豪”，“辛苦了！你今夜之勇武，之果决，诸位兄弟有目共睹！面对凶徒顽抗，临危不惧，挺身而出，这才是我‘侠义盟’应有的风骨！这才是我辈替天行道之楷模！”
他举起酒杯，环视周围喧嚣的众人：“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敬韦兄弟！敬我‘侠义盟’又斩一恶，又扬侠名！”
“敬韦兄弟！”
“敬盟主！”
乱七八糟的附和声和酒杯碰撞声再次响起。
吴天罡将手中的酒杯，不由分说地递到了韦小义苍白的、微微颤抖的嘴唇边。那浓烈刺鼻的劣质酒精气味，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