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混合了酒精、汗臭和罪恶余烬的粘稠沥青。韦小义瘫在冰冷的破躺椅上,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这无边泥沼的底部。墙上那个扭曲的“義”字,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扭曲变形,时而像狞笑的鬼脸,时而像泣血的嘲讽,与他脑海中那些绝望的眼神、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永无止境的炼狱图景。
他试图用孙明那套“分清主次”、“成就大业”的说辞来麻痹自己,试图将自己重新塞回那把“替天行道”的刀鞘里,但失败了。冰冷的铁器一旦沾过热血,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冰冷。良知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那痛苦的嘶鸣便再也无法彻底隔绝。
他需要逃离。哪怕只是片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谎言巢穴,逃离那些鼾声如雷的“兄弟”,逃离吴天罡那深邃莫测的眼神和孙明精明的算计。
挣扎着起身,肋下和手腕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他每一次呼吸和移动需要付出的代价。他踉跄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勉强提着的破败木偶,再次挪出了那扇散发着霉味和罪恶的门。
城中村的夜,并未因深更而宁静。反而像是揭开了另一层面纱,露出了更加光怪陆离、藏污纳垢的肌理。污水的腥臭、垃圾的腐味、廉价香水和烟草的混合气息,在冰冷的夜风中诡异地交融。远处霓虹的暧昧光芒勉强渗透进这片拥挤的迷宫,在湿漉漉的墙壁和坑洼地面上投下扭曲破碎的倒影。
一些只在夜间出现的影子,开始在各条巷道口和昏暗角落游弋。穿着暴露、妆容艳丽却掩不住疲惫憔悴的年轻女子,倚靠在发霉的墙边,或麻木地站着,或对偶尔路过、眼神闪烁的男人露出职业性的、空洞的笑容。一些眼神飘忽、形销骨立的男人,如同幽灵般在阴影里快速交易着什么,然后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的、试图营造诱惑却只显得更加悲凉的香水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的气息。
韦小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那件宽大破旧的外套领口里。这并非他熟悉的“江湖”,这是另一种更加直白、更加绝望的、用身体和灵魂换取生存的泥潭。吴天罡和孙明鄙夷的“底层互害”,在这里以另一种赤裸裸的方式上演着。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些幽暗的巷道里穿行,像一抹孤魂,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引力吸附着,无法真正脱离。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几乎虚脱,他扶着一根冰冷潮湿、贴满各种不堪入目小广告的电线杆,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条更狭窄的死胡同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和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豹哥……真不行……今天真的不舒服……求求你……下次……下次一定……”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绝望的哀恳。
“妈的!装什么清高!老子给钱了!”一个粗鲁凶悍的男声骂道,伴随着衣物撕扯的细微声响和挣扎的动静,“拿了钱就得办事!由得你挑三拣四?再不老实,老子让你以后在这片混不下去!”
韦小义的心脏猛地一缩。又是欺压!就在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黑暗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丑陋一幕。那股被孙明强行压下的、源自本能的愤怒和干预欲,再次不受控制地抬头。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记住孙明的警告,记住“大局”,记住可能的“引火烧身”。但那个女子绝望的哀求声,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的耳膜上,与他记忆中那些痛苦的画面重叠。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痛苦不堪之际,死胡同里的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只听那男人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咒骂,似乎觉得扫兴,又或许是怕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最终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妈的!晦气!算老子倒霉!下次再敢这样,看老子不弄死你!”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地从胡同里走了出来,嫌恶地瞪了扶墙喘息的韦小义一眼,扬长而去。
死胡同里,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韦小义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不要惹麻烦。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那残存的可笑“侠义”,或许仅仅是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心,驱使着他的脚步。
他迟疑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条死胡同的入口。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正慌乱地整理着被扯破的、廉价的连衣裙肩带,露出大片苍白瘦削的肌肤和隐约可见的淤青。她头发散乱,脸上的浓妆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年轻却写满疲惫和恐惧的本來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一丝褪不去的稚气,却被生活的残酷过早地刻上了风尘的痕迹。
是附近站街的女子之一,韦小义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别人叫她小翠。
小翠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向后缩去,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颤声道:“谁?!我……我没钱了……刚那点都被豹哥拿回去了……”
当她看清来人是韦小义这个生面孔,而且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不像是来找乐子或者寻衅的,戒备稍稍放松,但恐惧依旧,只是变成了另一种茫然和无助。她认出了他似乎是最近跟在“吴先生”那伙人身边的,眼神更加复杂。
韦小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有什么资格安慰?询问?他又能以什么身份询问?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没事吧?”
小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简单的、甚至有些蠢的问话。她看着韦小义那同样苍白憔悴的脸,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似乎没有多少恶意的眼睛(或者说,是和她一样的麻木?),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了一点。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花掉的妆容,更加狼狈。
她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没……没事……习惯了……就是……就是有点怕……豹哥他……他手狠……”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处一道淡淡的旧伤痕。
习惯?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在韦小义的心上。是什么样的遭遇,能让一个人对这样的欺凌和侮辱“习惯”?
也许是韦小义那副同样落魄的样子降低了她戒备,也许是刚才的惊吓让她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小翠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开始断断续续地、如同梦呓般低声诉说起来。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仿佛不是说给韦小义听,只是说给这无情的黑夜。
“我也不想干这个……谁想呢……”她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老家在山里……穷……爹妈死得早……跟着叔婶过……婶子嫌我吃闲饭……整天打骂……后来……后来就被同村一个出去打工的姐们骗出来了……说能赚大钱……结果……”
她哽咽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结果到了地方,身份证就被扣了……关在一个小发廊里……不听话就打,不给饭吃……逼着接客……跑过一次,被抓回来,差点被打断腿……”她拉起裤腿,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果然有一道狰狞的、愈合不久的疤痕。
韦小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后来……后来是‘强哥’的人……疤脸强哥你知道吧?他们和原来控制发廊的那伙人抢地盘,打了起来……发廊被砸了……我们几个姐妹趁乱跑了出来……可……可没地方去,没饭吃,身份证也没了……只能……只能又在这一片……自己偷偷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屈辱和无奈。
“强哥他们……现在管着这片……每个月要交‘管理费’……不然就赶你走,甚至……打你……凤姐那样的包租婆,房租也死贵……稍微好看点的,还总被豹哥那样的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