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那番“顾全大局”、“审时度势”的冰冷警告,如同浸透了冰水的锁链,死死缠绕在韦小义的心头,勒得他几乎窒息。他被半推半搡着,踉跄地离开那条充斥着老太婆无声哭泣和疤脸强哥嚣张气焰的巷道,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反复炙烤的煎熬。
“忍”。
这个字像一枚毒刺,深深扎进他混乱的意识里。面对周世仁(或许根本不是)那样的“目标”,他们可以“雷霆万钧”、“替天行道”;面对疤脸强哥这种真正的恶霸,却要“忍”?吴天罡那套“涤荡乾坤”的慷慨陈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虚伪,漏洞百出!
他浑浑噩噩地被孙明带回“侠义盟”那间依旧弥漫着酒臭和罪恶气息的窝点附近,孙明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只冷冷丢下一句“好生歇着,别给盟主惹麻烦”,便如同鬼影般消失在另一条岔路,想必是去向吴天罡汇报今晚的“成果”以及刚才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
韦小义没有立刻回到那令人窒息的聚义厅。他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瘫坐在屋檐下一处冰冷肮脏的石阶上,将脸深深埋入还能动弹的左臂弯里。夜风吹拂着他汗湿后冰凉的脖颈,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淤塞的、混杂着愤怒、迷茫、羞耻和巨大无力的阴云。
巷子里并不寂静。远处依旧传来麻将牌的哗啦声、夫妻的争吵声、孩子的夜啼。而近处,方才包租婆凤姐那尖利刻薄的咒骂声,似乎并未停歇,只是转换了对象和内容。
“……交不起租就滚!老娘这儿不是废品站!捡这些破烂堆在门口,招苍蝇还是招晦气?!赶紧給我弄走!不然全給你扔臭水沟里去!”凤姐的破锣嗓子极具穿透力,显然是在呵斥另一个倒霉的租客。
韦小义麻木地抬起头。看到斜对面一个更加低矮潮湿的棚屋门口,一个佝偻着背、几乎看不清面目的老租客,正默默地、艰难地将一些捡来的纸板和空塑料瓶捆扎起来,试图挪到不那么碍眼的地方。凤姐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嫌恶和不耐烦,如同监工看待奴隶。
这时,另一阵更加蛮横、带着流里流气腔调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喂!老东西!这个月的‘管理费’呢?磨蹭什么呢?!”是疤脸强哥的一个手下,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晃悠过来,显然是收债顺路,或者纯粹找茬。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混混,两人堵住了巷口,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视着。
那老租客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纸板差点散落,连忙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颤巍巍地递过去,嘴里含糊地哀求着:“小哥……就……就这些了……今天还没开张……”
那混混一把夺过钱,嫌恶地数了数,啐了一口:“妈的,还不够买包烟!穷鬼!”他随手将钱揣进兜里,然后猛地一脚踹散了老租客刚刚捆好的纸板堆!“下次再不凑够数,老子让你直接躺进这些废品里!”
老租客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大气都不敢出。
而一旁的凤姐,对此仿佛视若无睹,甚至在那混混看过来时,脸上还挤出了一丝近乎谄媚的、扭曲的笑容:“强哥手下的小哥就是威风!这些穷酸货,不敲打不行!”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刚才也在欺压同一个人。
那混混得意地哼了一声,似乎对凤姐的“识相”很满意,又踹了一脚散落的纸板,才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欺压。
无处不在的欺压。
从上到下,层层盘剥。
凤姐欺压租客,疤脸强哥欺压摊贩和更弱者,而“龙哥”那样的人,则欺压包括疤脸强哥在内的所有人。
这就是城中村的真实生态,一个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所谓的“道义”、“规矩”,在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暴力、恐惧和利益的交换。
而他们“侠义盟”呢?他们自诩的“替天行道”,在这个巨大的、扭曲的食物链中,究竟处于一个怎样可笑而又可悲的位置?
韦小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仗剑除魔的侠客,现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只是另一条……在食物链特定环节上蹦跶、却以为自己能改变规则的……稍微强壮一点的虫子?甚至,只是别人手里一把指向错误目标的刀?
就在他心神激荡、陷入更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之际,孙明去而复返。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依旧带着审视和算计。他走到韦小义身边,没有看他,目光却扫过巷子里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幕“日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瞧见了?这就是底层。苍蝇叮烂肉,臭鱼找虾米。为了仨瓜俩枣,能打出狗脑子来。”他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凤姐刻薄?强哥凶横?哼,不过是挣扎求生的可怜虫互相撕咬罢了,本质上,和那些为抢一口馊饭打起来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韦小义,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义兄弟,盟主常教导我们,要分清主次,看清本质。我们的目光,岂能局限于这些底层互害的破事?这些烂泥坑里的挣扎,毫无意义,只会玷污了我等的志向和手脚!”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性的热度,将话题强行拽回“正轨”:“我们的刀,要砍向的是那些真正吸血的硕鼠!是像周世仁那样,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欺压良善的大恶!唯有除掉这些盘踞高处的毒瘤,才能真正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至于这些……”他鄙夷地指了指巷子里那些麻木、挣扎或凶恶的面孔,“等我们成就大事,自然有新的规矩来约束他们。现在理会,徒耗精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坏了盟主的大计!”
又是这一套!
将残酷的底层互害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可怜虫的撕咬”,然后高高在上地撇清关系,将所有的“正义”和“力量”都导向那些被他们定义为“大恶”的、可以任意拿捏的目标上去!
韦小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他想问:如果连眼前的欺压都不敢阻止,都不敢发声,那所谓的“除掉大恶”、“朗朗乾坤”又有何意义?那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但他看着孙明那双不容置疑的、闪烁着精明冷光的眼睛,看着巷子里那些早已对欺压麻木的面孔,这些话最终没能问出口。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意识到,在这个扭曲的体系里,他的疑问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就是“不顾大局”的。他要么选择彻底闭上眼,相信吴天罡和孙明描绘的那套宏大却虚幻的叙事,成为他们手中合格的刀;要么……就只能继续承受这种撕裂般的痛苦和迷茫。
孙明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想通就好。盟主的大业,需要的是能摒除杂念、一心向前的好兄弟。走吧,回去歇着,养好身子,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韦小义的心猛地一沉。是指下一个“周世仁”吗?
他被孙明半强迫地拉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往回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条肮破败、充斥着无声苦难和赤裸暴力的巷道。
凤姐已经骂骂咧咧地摔门回了屋。
老租客还在默默收拾被踹散的废品。
疤脸强哥的手下可能正在另一条巷子里重复着类似的戏码。
所有的罪恶和苦难,都在这里缓慢地发酵、腐烂,成为这座庞大城市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底色。而他们“侠义盟”,则龟缩在这底色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一边对更弱者亮出獠牙,一边对真正的强者低下头颅,却自欺欺人地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
这城中村,就是一个巨大的污垢池。
而他,韦小义,已经深陷其中,浑身沾满了洗刷不掉的泥泞和……血腥。
回到那间令人窒息的聚义厅,浓重的酒臭和汗味几乎让他呕吐。赵刚等人的鼾声如同拉动的破风箱。墙上那个扭曲的“義”字,在摇曳的油灯光下,像一个咧开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