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韦小义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又骤然紧缩的悸动,以及血液冲上头顶后又急速冷却、几乎冻结的冰冷感。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
胡三仰面躺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散开,空洞地望着那片被城中村杂乱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发出那未尽的嘶吼,或是最后的哀求,此刻却只剩下无声的死寂。胸口处,旧棉袄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周围的深色布料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确定的速度,被某种更深、更暗的液体洇湿、扩大。
那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还在韦小义的颅内反复回响,每一次回荡,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恶心和灵魂深处的战栗。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死在“行侠仗义”的战场上,不是死在对抗真正恶徒的搏杀中,甚至不是死在自卫的反击里……
而是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陷阱里,死在他韦小义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脑的、失控的本能反击之下!死在他想要保护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孩子的、误判的疯狂之中!
“呃……呕……”韦小义的胃袋猛烈地抽搐起来,他弯下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的右手腕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那一下毫无保留的肘击,几乎让本就肿胀的伤处彻底报废。但这肉体上的痛苦,与此刻内心那灭顶的、冰冷的绝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沾血了……
他的手,真的沾上无辜者的血了……
老鬼的警告,如同淬了毒的诅咒,在这一刻应验得如此彻底,如此残酷!
“别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沾了血,脏了手……最后……剁下来顶罪的……还是刀……”
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透了他每一寸皮肤,深入骨髓。他猛地抬头,惊恐地四下张望——狭窄的巷道,堆满的垃圾,那个依旧挂着破布帘的、死寂的窝棚……
有没有人看见?
刚才的动静有没有引来注意?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窝棚深处再无任何声息,那双小小的、惊恐的眼睛仿佛从未出现过,又或者,正躲在更深的黑暗里,目睹了门外这血腥的一切,恐惧得连哭泣都已忘记。
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急迫感。他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被人发现!否则,杀人偿命……孙明和吴天罡绝不会保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顶罪!就像老鬼预言的那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滩污水,差点滑倒。他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尸体的目光,那空洞的眼神让他浑身发毛。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胡乱地擦拭了一下可能溅到脸上的污渍,又使劲擦了擦那疼痛欲裂、仿佛真的沾满了无形鲜血的右手。
然后,他像是被恶鬼追赶一般,甚至不敢再多看那窝棚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疯狂地奔跑起来。
肋下的伤,手腕的痛,在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离这个血腥的现场!逃离这个将他彻底变成杀人凶手的噩梦之地!
他跑得如此慌乱,如此狼狈,帽子掉了也浑然不觉,露出那张苍白扭曲、写满惊惧的脸。巷道里偶尔出现的路人被他这亡命奔逃的样子惊到,纷纷避让,投来诧异或厌恶的目光,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世界的颜色只剩下灰暗,声音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快要爆裂的轰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回“侠义盟”那处据点的。当他终于看到那扇熟悉又令人恐惧的铁门时,整个人几乎已经虚脱,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一头撞了进去。
据点里,赵刚正带着几个手下在擦拭保养一些棍棒和刀具,看到韦小义这副失魂落魄、衣冠不整、脸色惨白如鬼、浑身剧烈颤抖的样子闯进来,都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侠’回来了吗?”一个外号“黑熊”的壮汉率先发出嘲弄的嗤笑,“怎么?让个老赖皮给撵成这德性了?真他妈丢人现眼!”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韦小义对他们的嘲笑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追捕。他颤抖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赵刚放下手里擦到一半的钢管,皱着眉头走上前,他比那些手下观察得更仔细些。他注意到韦小义袖子上被划开的口子,注意到他空着手(孙明给的纸条呢?),注意到他惨白的脸色和那双几乎完全失去焦距、只剩下巨大惊恐的眼睛,尤其是那肿胀异常、微微扭曲的右手腕,似乎伤得更重了。
这不像仅仅是任务失败的样子。
“怎么回事?”赵刚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如同磐石压向韦小义紧绷的神经,“让你办的事呢?姓胡的呢?你这手又是怎么搞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韦小义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破碎的词语混合着剧烈的喘息,艰难地往外蹦:“他……他动刀……我……我没想……他突然……我就……不小心……他……他死了……”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动刀”和“死了”这两个词,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让所有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据点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韦小义:“死了?你说清楚!谁死了?怎么死的?!”
周围那些手下也全都收起了嬉笑,面面相觑,眼神变得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几分看待瘟神般的忌惮。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孙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对文玩核桃,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外面吵吵什么呢?咦?韦兄弟回来了?事情办得……嗯?”
他的话说到一半,也看到了韦小义的惨状和现场诡异的气氛,笑容微微收敛,目光扫向赵刚。
赵刚侧过头,压低声音,快速地对孙明说了一句:“明哥,他说……目标死了。”
孙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极快的审视和计算。他看向韦小义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惊讶,有怀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怒意?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那丝笑意又重新浮现在嘴角,只是变得格外冰冷:“死了?韦兄弟,你这‘教训’……给的可是够彻底的啊。详细说说,怎么个情况?”
韦小义在赵刚和孙明双重目光的逼视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他脑子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只能断断续续、避重就轻地重复着破碎的经过:胡三如何突然动刀袭击,他如何自卫,对方如何疯狂反扑,他如何在混乱中失手……
他下意识地隐瞒了胡三最后扑上来可能是为了保护孩子的那一下,也隐瞒了自己那一瞬间被愤怒和后怕冲昏头脑的失控,更隐瞒了自己之前曾有过的那一丝怀疑和追问。他将整个过程简化成了一场纯粹的、失控的自卫反击。
“……他,他拿着刀乱捅,我躲不开……手腕太疼,用不上力……他扑过来,我,我没办法,就用肘……撞了一下……他就……就不动了……”韦小义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后怕和颤抖,这倒不完全是伪装。
孙明静静地听着,手指间的核桃停止了转动,眼神晦暗不明。
赵刚则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废物!连个老赖皮都收拾不利索,还能弄出人命!尽会惹麻烦!”
孙明抬手,止住了赵刚的话头。他盯着韦小义,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他先动刀?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