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黑暗。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污泥和垃圾腐败的恶臭。
意识如同沉船后的碎片,艰难地从漆黑冰冷的海底一点点上浮。最先恢复的是感知,是那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末梢的、无处不在的剧痛。
断裂的右臂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截肿胀、灼热、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痛楚的异物。肋下被踹中的地方如同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条,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刺痛。脖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骼肌肉仿佛被彻底拆散后又胡乱拼接起来。
韦小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极致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身下是冰冷潮湿、粘腻不堪的地面,那股浓郁的恶臭几乎要让他再次呕吐出来。
我在哪里?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昏迷前那血腥而惨烈的记忆碎片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冲入他混沌的脑海!
疤脸强哥狰狞的刀疤和挥舞的砍刀……
手下混混凄厉的惨嚎和倒地的身影……
自己亡命的反扑和短棍砸碎头颅的闷响……
老鬼佝偻却决绝地扑向刀锋的身影……
还有……那双最后看向他的、浑浊却异常清亮、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 eyes……
老鬼!!!
韦小义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猛地想要坐起,想要寻找那个老人的身影,但这个剧烈的动作瞬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断裂的右臂,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他的意志!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扭曲变形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冷的衣衫,他重重地摔回原地,只剩下破碎而急促的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剧烈的痛苦让他暂时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躺在这片恶臭的黑暗中,任由那冰冷而恐怖的记忆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
老鬼……怎么样了?
那个神秘的、看似麻木的拾荒老人,那个在他最绝望时给予他一丝微弱庇护的陌生人,那个最后为了救他而扑向刀锋的……恩人。
他还活着吗?
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紧勒着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不敢想,却又无法不去想。老鬼最后倒下的身影,那双眼睛……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拼命地转动眼球,试图在极致的黑暗中分辨出什么。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能看出这里还是那个低矮逼仄、堆满破烂的窝棚。但除了他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息。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墨汁,迅速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不……不会的……
他再次挣扎起来,这一次,他强忍着那几乎要摧毁意识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一点点地支撑起上半身,目光疯狂地扫视着这个狭小恶臭的空间。
窝棚里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之前的搏斗。破毯子被扯到一边,露出入口。地面上似乎还有凌乱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延伸向窝棚之外……
老鬼不在这里!
他被带走了?还是……
韦小义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咬着牙,用左手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如同蠕虫般,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挪向窝棚入口。
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体力消耗。断臂无处安放,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固执地、拼命地向外挪动,仿佛外面有他必须确认的真相。
终于,他挪到了窝棚入口,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外面依旧是那片堆满垃圾的洼地,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片污秽之地。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离窝棚入口不远的一处相对空旷的泥地上,一片更大、更暗沉、几乎浸入泥土中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被撕碎的、熟悉的、由破布烂袋拼成的碎布……
还有……一小截干枯的、沾满污血的手指……
嗡——!!!
韦小义的脑袋里仿佛有亿万只蜜蜂同时炸开!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崩塌、化为一片猩红!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残酷的景象彻底碾得粉碎!
老鬼他……他真的……
那个看似冷漠实则给了他最后一丝温暖庇护的老人……
那个洞悉世情出口警告他的智者……
那个为了护他而奋起反抗、最终扑向刀锋的勇者……
死了。
而且死得极惨。可能连尸首都……
“嗬……嗬嗬……”韦小义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极其怪异的抽气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极致的悲痛和巨大的罪恶感,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垮了他残存的精神支柱!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逃到这里,老鬼就不会被卷入这场灾祸!
如果不是他失控反击杀了疤脸的手下,疤脸也不会暴怒下杀手!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老鬼根本不会死!
是他害死了老鬼!他是彻头彻尾的灾星!所有靠近他、试图帮助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胡三、柳青青、现在又是老鬼……
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自我厌弃到了极点的毁灭欲,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冻结。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烂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才是对老鬼、对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最大的告慰。
他就这样瘫在窝棚入口,望着那片暗沉的血迹,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片血迹一同流逝、干涸。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洼地上方,靠近边缘的某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打破了这死寂的黎明。
是一个女人尖细而市侩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又难掩幸灾乐祸的语调:
“……就在下面!绝对没错!我亲眼看见的!昨天后半夜闹出那么大动静,我就偷偷瞧着……疤脸强哥带着人下来,后来就听见惨叫……再后来,强哥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脸色难看得吓人……下面肯定出事了!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你们要找的那小子干的!”
韦小义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
这个声音……是那个刻薄的包租婆凤姐!他记得这个声音!她竟然一直在暗中窥伺?!
而她说话的对象……
“……哼!最好是真的!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拆了你的破楼!”一个阴沉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的狠厉。
是赵刚的声音!“侠义盟”的打手头目赵刚!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是凤姐告的密?!
极致的冰冷瞬间取代了绝望!韦小义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更大的、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凤姐的告密,赵刚的出现……这意味着,最后的藏身之所也暴露了!孙明和吴天罡的人,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拢了过来!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反抗,连移动都困难重重!一旦被赵刚发现,只有死路一条!不,可能比死更惨!
怎么办?!
逃跑?往哪里逃?怎么逃?
巨大的恐慌和求生本能,如同最后的肾上腺素,强行注入了他那几乎彻底冻结的身体和意志!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老鬼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就这样断送在这个刻薄婆娘的告密和赵刚手里!
仇恨!对孙明、吴天罡的仇恨!对凤姐这种落井下石、助纣为虐者的仇恨!如同一点星火,掉入了他那已被绝望和罪恶感浸透的心田,却意外地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焰!
他要活下去!
哪怕像蛆虫一样挣扎!
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