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公寓内依旧维持着一种人造的、适合休眠或工作的恒定昏暗。只有几盏嵌入式的氛围灯散发着幽微冰冷的光，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小尘埃。
韦小义醒了，或者说，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挣扎着浮出了水面。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和绵长的钝痛。右臂石膏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沉甸甸地压迫着神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宿醉般的昏沉感牢牢攫住他的头颅，那是高强度精神刺激和药物副作用共同作用后的残留。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耳朵率先捕捉到了声音——不是窗外的车流，而是公寓内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声响。那是空气净化器运作的低鸣，是冰箱压缩机启动的间歇性震动，还有……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鼓点般敲击在耳膜上。
鼻腔里充斥着复杂的气味。昂贵地毯的羊毛味，皮革沙发的气息，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发胶、定妆粉的混合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他自己的、伤口愈合时特有的淡淡腥甜气。这些味道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在这个奢华而冰冷的囚笼里。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在天花板上那盏极简风格的金属吊灯上。冰冷的线条，毫无温度的光泽。像极了丽莎看人时的眼神。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尖锐而冰冷地戳刺着他的脑海。
夜市炫目的灯光，耳麦里阿Ken气急败坏的嘶吼，轻飘飘的道具棍点在对方喉咙口的触感，自己那一声失控的、沙哑的“呵”，还有……回来后，多媒体墙上那场属于“背棍侠”的、与他无关的狂欢盛宴。
以及丽莎最后那句，如同毒蛇般钻入他耳中的低语。
“……某种意义上的，‘复仇’。”
复仇。
这两个字在他的胸腔里反复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弹回来，变得越发空洞而扭曲。向谁复仇？怎么复仇？凭借什么复仇？凭借这身可笑的戏服？这根发光的棍子？还是那些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廉价的赞美和虚拟礼物？
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填充物的玩偶，只剩下一个破败的皮囊，被摆放在这个精致的展示柜里，供人观赏、消费、评论。
就在这时，公寓门锁传来轻微的“嘀”声。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恢复到那种麻木的、任人摆布的状态。他甚至没有转动一下眼珠。
进来的是丽莎和一个陌生男人。
丽莎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神情冷静，看不出丝毫熬夜的疲惫，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身材精干，穿着运动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宽松的教练外套，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是长期进行身体训练的人。
“醒了？”丽莎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位是刘教练，专业的动作指导。从今天开始，由他负责你的左手棍术训练和体能恢复。”
刘教练上前一步，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在韦小义身上扫过，重点在他打着石膏的右臂和虚弱的肢体状态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性的平静。
“韦先生，”刘教练的声音低沉有力，“丽莎小姐已经大致说明了情况。我们需要在短期内强化你的左手协调性、力量以及特定的器械操控技巧。过程会有些辛苦，但请务必配合。”
韦小义的眼珠缓缓转动，漠然地看了刘教练一眼，又移开，重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他的沉默和不配合似乎在刘教练的意料之中。刘教练没有多言，只是看向丽莎。
丽莎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的配合度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你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看到训练效果。要求很简单：动作要好看，要像那么回事，要能唬住外行。至于实战能力，不重要。”
“明白。”刘教练简短地回答，不再看韦小义，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被加工的物品。他开始从随身的大运动包里往外拿东西：各种重量的哑铃、弹力带、传感器，还有几根不同材质和重量的训练用短棍。
训练很快开始。
过程枯燥而痛苦。
刘教练专业、高效，但也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他完全无视韦小义身体的伤痛和虚弱，按照既定的计划，强行拉伸他僵硬的肌肉，逼迫他重复那些单调而费力的左手动作：握棍、平举、突刺、格挡、挥舞……
汗水几乎瞬间就浸透了他那身戏服仿古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黏腻。左手臂很快酸胀麻木，每一次抬起都仿佛灌了铅。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动，带来尖锐的刺痛和缺氧的眩晕。
韦小义咬着牙，一声不吭，机械地重复着指令。他的眼神空洞，思绪飘忽，仿佛灵魂已经抽离，漂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具正在遭受折磨的残破躯壳。
他能感觉到刘教练那审视的、略带鄙夷的目光，仿佛在说：这么差的基础，这么虚弱的身体，还想玩“侠客”的把戏？
但他不在乎。
身体的痛苦，某种程度上，反而压制了精神上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荒谬感和虚无感。至少，这种痛苦是真实的。
训练间歇，他被允许短暂休息五分钟。刘教练走到一边去查看训练数据，丽莎则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低声说着什么。
韦小义瘫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左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面巨大的多媒体墙，原本处于待机黑屏状态，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似乎是丽莎之前用来看数据时，忘记完全退出某个新闻推送平台。此刻，一条加粗加急的本地新闻头条，伴随着紧急插播的提示音，猛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本市警方重拳出击！一举捣毁以“侠义盟”为幌子的重大犯罪团伙据点！》
硕大的黑体标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韦小义空洞的瞳孔！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屏幕下方开始快速滚动详细报道：
“……本台讯，昨日深夜，我市警方经过周密部署，调集精干特警力量，对盘踞在西区城中村内的一个以‘侠义盟’为名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实施了精准突击行动……行动中遭遇激烈抵抗，警方果断采取措施，当场击毙负隅顽抗的主要打手赵某（绰号‘铁手’）……成功抓获团伙头目吴某（绰号‘吴师’、‘天罡’）、核心智囊孙某（绰号‘小诸葛’）等数十名犯罪嫌疑人……捣毁其用于非法拘禁、暴力讨债的窝点多处，查获大量管制刀具、棍棒、电脑等作案工具……该团伙长期以‘替天行道’为名，行敲诈勒索、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之实，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审理中……”
伴随着文字，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警方执法记录仪拍摄的、经过剪辑处理的现场画面！
画面晃动而充满冲击力：
深夜，破败的城中村巷道被警车的蓝红色光芒疯狂切割！
特警队员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防爆盾和武器，战术队形快速突进！
激烈的撞门声！
一间熟悉的、昏暗的地下室（韦小义瞳孔骤缩——那是他遭受拷打的地方！）被猛地冲破！
镜头扫过室内：散落的棍棒、绳索、血迹斑斑的地面、几张破旧的行军床……
一阵混乱的枪声和呵斥声！（字幕提示：击毙顽抗歹徒）
几个特警队员将一个穿着熟悉中式长衫、却早已没了往日儒雅伪善、只剩下满脸惊惶和狼狈的中年男人（吴天罡！）死死按倒在地，反铐上手铐！他的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一只警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