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漳水南岸浓雾未散,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袁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战场上,脚下已不是泥泞,而是凝结了血的冰碴。
  八千民夫麻木地收敛着尸体,残缺的尸体被白麻布草草包裹,可转瞬就被血浸透,变成触目惊心的暗红。邺城所有染坊的白布,早已告罄。
  参军田豫声音颤抖,手中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那是此战的伤亡:“主公,此战……阵亡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黎阳守军三万一千零八人,重伤不治者九千四百零九人……十万大军,生还者不足两万,伤者过万……”
  “主公亲卫陌刀营,阵亡两千四百七十一人,骑兵折损两万零八百二十九人……”
  念到牵招的名字,田豫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文士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哽咽:“牵招将军率三千骑兵冲击曹军后阵,遭数倍于己的虎豹骑围困……牵将军与将士们死战不退,无一人降者,最终……全军覆没……”
  泪水滴落,竹简上的墨迹晕染开来,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视线。
  黎阳城下,尸体堆积如山,曹军与袁军的尸体交叠,形成一座狰狞的肉丘,无数腐蝇嗡嗡盘旋,。
  袁尚弯腰捡起半截陌刀,刀刃上凝固的血痂中,竟还嵌着半颗碎牙。不远处,一座尸堆突然坍塌,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至多不过十六七岁。
  他右手紧握着半块黍饼,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啃食时的笑意。
  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袁尚声音嘶哑地下令:“传令!凡战死将士,其家眷每户赐粮五十石、钱三千,立碑以传其事迹!伤残者,赐邺城永业田二十亩,免其家三代徭役!”
  田豫“扑通”跪倒,急声道:“主公!府库所存,仅够五万份抚恤……”
  袁尚没有废话,解下佩剑,“啪”地拍在桌案上,决然道:“尽数拿出!再将我府中所有钱粮、珍玩,尽数变卖!”
  三百石匠连夜赶工,凿刻《河北英烈功德碑》。
  袁尚亲自监工,碑文如下:“建安十二年夏,曹贼犯境。冀州男儿奋起,披甲执锐,与之血战五十七日。今刻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将士之名于此,英魂所归,永镇山河!”
  碑林绵延三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块石碑皆取自阵亡将士家乡之石。
  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抚摸着石碑上儿子的名字,浑浊的泪水滑落,将“常山府赵二郎”五个字冲刷得愈发清晰。
  腊月,邺城一片萧瑟,家家户户紧闭门户,不见炊烟。门前悬挂的招魂幡,在北风中发出呜咽。
  袁尚巡城至白马巷,忽闻一老妇对着空棺恸哭:“儿啊,你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棺中仅有半截焦黑腿骨,用战袍仔细包裹。
  城西义庄日夜不休,赶制牌位,地上檀香木屑堆积三尺。更夫夜巡,常闻凄厉哭声。
  正月十五上元夜,袁尚独自登上功德碑林。八万石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声仿佛阵亡将士的哀嚎。
  牵招墓前,供奉着半柄长刀,刀刃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他生前斩杀的一名敌军。
  三日后,袁尚登上邺城铜雀台。台下十万百姓身着缟素。
  “石碑不倒,血仇未报!今日,我袁尚在此立誓——”
  “诸位且看!来日攻破许昌,我必以曹操之头,祭奠英灵!”
  狂风骤起,功德碑铭文上竟渗出殷红血珠。台下冀州老兵以刀击盾,齐声怒吼:“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袁尚割破手掌,将血酒洒入漳水,厉声道:“若不能踏破许昌,我袁显甫,便如此袍!”言罢,将大红披风掷入火盆,燃成灰烬。
  ……
  三月春耕,功德碑旁荒地上,三百架耧车整齐排列。
  阵亡将士的遗孀们扶着新式农具播种,就连七岁孩童也能熟练操作。
  袁尚蹲下身,抓起一把混杂着骨灰的泥土,搓出带着血色的粟种。
  审配遗著摊开在桌案上,书页边角带着血渍的批注清晰可见:“此战过后,河北男丁十不存六。然民心不灭,则希望不绝。”
  窗外,孩童的读书声传来,他们所用的《千字文》,每一页都夹着阵亡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