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翻滚的水流越来越急。
吴刚手里的杀猪刀握得出汗，吴建国身体微蹲，双手端平鱼叉，整个人绷着股劲。
那团黑影越来越大。
“老大，一会儿说下的东西露头，要是小鬼子你开船装过去，要是别的活物，看我叉它。”
话还没说完，“哗啦”一声，黑影破水而出。
“噗……”
一道水柱从它头顶的喷气孔冲天而起。
夹杂着咸腥味的海水砸在甲板上，劈头盖脸浇了父子三人一身。
吴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嘴就骂开了：“去你奶奶的，吓死老子了。”
吴建国手里的鱼叉脱手，砸在甲板上发出“铛”的一声。
吴岁看到这一幕反倒笑出了声。
是他之前救过的那头小抹香鲸。
这家伙之前贪吃，还帮他赶过鱼群，算是老相识了。
不过吴岁马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以前这小家伙见了渔船，总是慢吞吞地靠过来，在水面上露个背鳍等着吴岁喂食。
今天它却反常得很。
巨大的身躯在渔船旁边剧烈翻滚，尾鳍接连不断拍打水面，砸出大团白色的浪花。
嘴里发出一种短促又尖锐的叫声。
吴岁赶紧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挥手打招呼，
“嘿，小家伙，几天没见，长脾气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冷库，在刚才钓的那堆鱼里翻出两条海狼。
拎着鱼尾巴，吴岁对准水面扔了过去。
两条鱼扑通落水，刚好在小抹香鲸的嘴边打转。
“这东西今天发什么疯？这是要跟咱们撞船？”
换做往常，小抹香鲸张嘴就吞了。
但今天，它连碰都没碰那两条鱼。
它脑袋一偏，撞在船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震得渔船都晃了两下。
紧接着，它原地打了两个转，那尖锐的叫声更加急迫。
吴建国一辈子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这会儿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他指着水里的抹香鲸，转头问吴岁。
“老二，这到底咋回事？它不要吃的，在这儿瞎扑腾啥？”
吴刚弯腰捡起杀猪刀，别在后腰上，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爹，你慌啥，我早就跟你说了，老二是妈祖娘娘保佑的。”
他伸手指着水面，“这小家伙老二熟得很，它能听懂人话。”
吴建国瞪了老大一眼，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眉头皱得更紧了。
吴岁没理会大哥的吹嘘，双手扒着船帮，盯着水里的小抹香鲸。
这反应不正常。
难道是遇到天敌了？
可这片海域能威胁到抹香鲸的东西根本没几样。
吴岁干脆蹲下身子，冲着小抹香鲸问。
“小家伙，你到底想干啥？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小抹香鲸立刻停止了翻滚和叫喊，身子在水里顿了一下。
它转过头，大脑袋冲着东边海域的方向，尾巴一摆，游出去四五十米远。
游出一段距离后，又停在原地，转过身，冲着渔船的方向发出一声长鸣。
它不再折腾，就那么静静地停在水里，等着渔船的动作。
“卧槽。”吴刚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老二，它……它这是叫咱们跟它走？”
吴建国也看傻了，烟袋锅拿在手里都忘了往嘴里送。
“这也太邪门了……”
吴岁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冲吴刚大力挥手。
“大哥，去开船，跟上它。”
吴刚愣在原地没动：“真跟啊？咱们今天不是来蹲小鬼子的吗？”
吴岁急了，一把推在吴刚背上。
“小鬼子这会儿连个鬼影都没有，八成是不敢来了。”
“这大家伙找上门求救，咱们不能不管，快去开船！”
渔船重新出发，顺着，顺着小抹香鲸指引的方向全速推进。
接下来的航程中，小抹香鲸始终游在渔船正前方大约的位置。
只要渔船速度稍微慢一点，它浮出水面焦急地鸣叫几声。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没有一丝风。
热浪蒸腾，甲板踩上去直发烫。
父子三人谁都没心情回底舱躲阴凉。
渔船全速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吴岁站在驾驶舱外，拿着望远镜不断地扫视前方的海平面。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凸起。
距离拉近，看清楚了，那是一座无人荒岛。
小岛面积不大，中间散布着礁石，边缘有一圈相对平缓的白沙滩。
带路的小抹香鲸游到距离小岛还有几百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它不再往前游，而是在海面上焦急地打着转，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鸣声。
吴岁放下望远镜，顺着小岛沙滩的方向望过去。
吴建国原本坐在船头，这会儿突然站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指着沙滩，声音干涩。
“那……那是啥？”
吴刚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顺着老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沙滩上，赫然横亘着一团黑影。
随着渔船慢慢靠近，那团黑影的轮廓终于彻底展现出来。
那也是一头抹香鲸。
体型比在水里带路的这头还要大出一圈。
此刻正值退潮期，水位降到了最低点。
这头大抹香鲸完全搁浅在了沙滩上。
半个身子陷在沙子里，另一半暴露在毫无遮挡的烈日下。
庞大的身躯正在痛苦地扭动着。
每一次挣扎，都在沙滩上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表皮因为暴晒已经开始起皱发干，呼吸孔喷出的气流极其微弱，甚至带出了一些淡红色的血丝。
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沙哑的鸣叫，顺着海风传到船上，听得人心里发颤。
带路的小抹香鲸在水里急得直撞水花，却不敢再往前游一步。
吴建国这辈子见过无数死鱼烂虾，但看到这么大的鲸鱼搁浅，也是头一回。
“造孽啊。”老爷子叹了口气，手里的烟斗都在抖，
“这大家伙起码几千斤，离了水，它自己的体重就能把五脏六腑压碎。”
吴刚彻底看傻了，手里握着舵轮，结结巴巴地问。
“老二……这……这咋救？这玩意儿用船拖也拖不动啊！”
吴岁脸色发沉。
搁浅的鲸鱼如果处于正午烈日暴晒下，皮肤表面的水分会迅速蒸发。
体温急剧升高，用不了多久就会脱水而死。
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它估计撑不过一个小时。
吴岁一把扯掉上衣甩在甲板上，冲着大哥喊。
“抛锚，把船停稳，带上工具下海！”
吴建国根本不需要儿子多说，已经手脚麻利地拽出了水管，接在了船上的抽水泵上。
“还愣着干什么？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