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岁把牙刷扔进搪瓷盆,扶住赵桂花的胳膊,半架半拖把人弄进堂屋。
陈大强弓着背跟在后头,进屋以后,也不坐板凳,顺着门框出溜下去,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杆。
“别抽了,你还有脸抽烟!”
赵桂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家都让人搬空了,天塌了啊!”
陈雪赶紧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蹲下替她拍着后背。
“娘,你先喘口气,家里招贼了?到底丢了多少?”
陈阳站在旁边干着急,眼睛都红了。
“爹,你倒是放个屁啊!谁干的?报警了没?”
陈大强把没点着的烟杆往地上一磕。
脑袋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气声,半天没挤出话来。
“哪来的贼啊……是家贼!”
赵桂花扯着嗓子号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你大哥,还有王美丽那个杀千刀的懒婆娘!”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阳愣了愣,嗓门一下拔高。
“我哥?他拿啥了?”
“全拿了……全给卷跑了啊!”
赵桂花哭得直抽抽,话说得断断续续。
“昨天晌午,我跟你爹下地。”
“你大哥跟大嫂回来了,我以为他们会跟我们商量,结果……”
说着她又开始哭起来。
“等我们回家,藏钱的箱子打开了,一分没剩啊,全拿走了。”
陈阳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
“还有小雪的钱!”
赵桂花抬头看着陈雪,哭声拔得更高。
“小雪压在枕头底下的五千块钱,也被摸走了。”
“娘对不起你啊……”
陈雪身子晃了晃,脸色发僵。
那五千块钱,是他留给家里应急的。
虽然吴岁说家里的钱随便她花,可到底不是自己赚的。
她本来就觉得拿回娘家有些亏心,现在好了,一分不剩,全让大哥偷走了。
“六万多块钱啊!”
赵桂花捶着胸口,捶得咚咚响。
“那是要给小阳在说媳妇,置办彩礼的钱啊!”
“他们留了张字条,说在粤省那边买房,以后要在大城市扎根。”
陈阳脑袋里嗡嗡直响。
六万块钱。
在村里,能盖两栋齐齐整整的小洋楼。
陈帅仗着自己是长子,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
大嫂王美丽又尖酸刻薄,天天嫌弃家里穷,想着法子从家里扣钱。
没想到这俩人这么狠,把一家人的血汗钱连锅端走,跑去粤省买房当城里人!
“操他妈的陈帅!”
陈阳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整张脸憋成猪肝色。
他大吼一声,转身冲到墙角,抄起靠在柴堆边的刀。
“老子去剁了他!”
“拿老子用命换来的钱买房?老子让他全家住骨灰盒!”
他提着明晃晃的柴刀就往外冲。
“小阳,你别乱来!”
陈雪吓得脸煞白,扑上去抱住弟弟的腰,拖着人不让走。
“你杀了他,自己也得偿命啊,那是大哥啊。”
“我没这种畜生哥!”
陈阳两眼布满血丝,扯着身子拼命挣扎。
“他把我当过弟弟吗?”
“他连咱爹娘的棺材本都偷,还是人吗?”
“姐,你放开我,今天我非要去找他不可。”
吴建国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茶杯,长长叹了口气。
旁边的李翠花也直抹眼泪。
这光景,他们太熟悉了。
以前,吴岁也是个混账东西。
家里全靠吴刚和王凤起早贪黑撑着。
那时候,老吴家天天鸡飞狗跳,李翠花躲在被窝里哭过不知多少回。
养了个败家玩意,真能把一大家子人逼死。
这种情况他们懂,可他们又能说啥呢?
王凤听明白前因后果,脸当场拉了下来,柳眉倒竖,火气噌噌往上冒。
“不要脸的下作胚子!”
“打量着谁不清楚陈帅是个窝囊废?准是让王美丽那个黑心婆娘撺掇的!”
“小阳在大海里跟阎王爷抢饭吃,他当亲哥的也下得去嘴?”
“连亲爹娘的棺材本都刨,猪狗不如的烂肠子货!”
“还买大城市的房?也不怕房顶塌下来,把他们一家三口砸成肉饼……”
王凤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半点面子没留。
陈大强被骂得抬不起头,把脸埋进膝盖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赵桂花瘫在地上,哭声也小了半截,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家丑扬到了亲家家里,让人指着鼻子骂儿子,偏偏人家句句占理,他们连半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堂屋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吴岁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头朝王凤使了个眼色。
王凤瞧见了,胸口起伏几下,到底还是收了声。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厨房。
“行了,大清早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吴岁走过去,把手搭在陈阳握刀的腕子上。
陈阳手臂绷得梆硬,青筋一条条凸起。
吴岁拇指压住他腕骨旁的麻筋,手上稍一发力,陈阳半边膀子便酸麻起来,五根手指跟着松开。
“当啷!”
柴刀掉在地砖上,砸出一道白印,滚到了桌子底下。
“姐夫!”
陈阳憋屈得眼泪直往下掉。
“坐下。”
吴岁只说了两个字。
陈阳胸口剧烈起伏,咬了咬牙,还是坐回凳子上,双手抠着裤缝。
吴岁转过身,走到门槛边,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陈大强。
“爹。”
陈大强身子一颤,没敢抬头。
“事情既然出了,哭嚎没用,提刀砍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吴岁点了根烟,风一吹,青灰色的烟,散得七零八落。
“六万多块钱,不是小数目。”
陈大强听到这里,抬了抬浑浊的眼珠子。
吴岁掸掉烟灰,继续往下讲。
“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是我带小阳去镇派出所报案。”
“偷窃六万多,已经够上刑事案子了。”
“案子只要立上,派出所那边可以发协查,让粤省当地帮着找人。”
“人抓回来,没花完的钱能追回来。”
“真拿去买了房,钱花到哪儿,也能顺着往下查。”
“至于陈帅和王美丽,这么大的数目,真判下来,几年牢少不了。”
“要是情节往重里算,奔着十年去也不是没准。”
陈大强打了个哆嗦,两手撑住门槛,险些从地上蹿起来。
“十年?!”
赵桂花也止住了哭,两只手撑着地砖,直勾勾地望着吴岁。
“阿岁……这、这么严重?那是小阳的亲哥啊!”
“法律不管他是谁的亲哥。”
吴岁垂眼看着两个老人。
“偷钱是犯法,事实都摆在这儿,爹,您表个态,报不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