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强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两只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喉结滚了好几回，浑浊的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了下来。
“报案……那大帅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坐了牢，小宝以后长大了咋办？”
陈大强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躲开吴岁的视线，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差不多。
“不行……不能报警……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亲兄弟把亲哥哥送进大牢的道理……”
“传出去，咱老陈家在村里还咋做人？脊梁骨都得让人戳穿了……”
站在后头的陈阳听完，整个人直挺挺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他瞪着自己的亲爹，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爹！”
陈阳气的浑身都在抖，声音里满是委屈。
“他在乎过我们吗？他在乎过你和娘的死活吗？你还护着他。”
陈大强缩着脖子，任凭小儿子吼叫，只咬住那句话不松口。
“那也是你哥……反正不能抓他去坐牢……”
老头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懦弱里还藏着一门心思和稀泥的糊涂劲儿。
吴岁暗自冷笑。
事情跟他料得差不多。
在这些庄稼老汉眼里，儿子的前途和老陈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家里都让人偷了个底朝天，临了还惦记着息事宁人。
指望这样的老子替陈阳做主，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吴岁把烟头扔到脚下，用鞋尖碾灭。
“行，既然不报警，那就这样吧，您也别难受了，先吃饭，吃完饭我送你们回去。”
陈大强抹了把脸，期期艾艾地抬起头。
“阿岁……你看……你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
“能不能私底下找找人，去粤省劝劝大帅，让他把钱退回来一部分？”
“退个两三万，够小阳说媳妇就成……剩下的……就当他这个当哥的借走了，往后慢慢还……”
“嗤……”
厨房门帘后头传来王凤一声冷笑。
陈雪也咬住嘴唇，扭过脸去，眼眶里蓄满了泪。
对这个亲爹，她已经没了指望。
钱到了陈帅和王美丽嘴里，那就是进了恶狗肚子的肥肉，还想让他们吐回来两三万？
吴岁没当面驳老丈人的脸，神色照旧。
“行了，这事我清楚了。”
他拉着老丈人起身，转头朝屋里招呼。
“大嫂，给我爹娘盛点饭，大早上过来，都没吃呢，先填饱肚子再说。”
赵桂花抽抽搭搭地站起来，陈大强也讪讪地挪进屋。
两个老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桌边，谁也不敢吭声。
吴岁没有上桌。
他走到堂屋门外，装作去水井边洗手，顺势朝坐在凳子上的陈阳挑了下眉。
陈阳瞧见这个动作，愣了愣。
吴岁洗了把脸，甩干手上的水珠，大步出了院门。
陈阳赶紧站起来，看也没看桌上的早饭，闷头快步跟了出去。
两人离开吴家院子几十米，拐进背风的巷子。
“姐夫，你是不是有法子？”
吴岁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
“想要回你的钱，就别指望你爹娘。”
陈阳狠狠吸了一大口，呛得弯腰咳嗽，眼泪鼻涕全咳了出来。
“我明白，我爹肯定止不住，可要是把陈帅送进去，我爹娘肯定心疼，这……”
吴岁弹了弹烟灰，看着懊恼的陈阳，叹了口气。
“行了，几万块钱而已，以后有的是办法让陈帅吐出来。”
“在这之前，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讲明白。”
陈阳抹了把脸，粗声应着。
“姐夫你说，我都听你的。”
吴岁点点头，也没藏着掖着。
“那三套房还有门面，你别拿回家了，交给你姐保管。”
“这次陈帅敢偷钱，下次指不定就敢逼着咱爹娘把房子都给他。”
陈阳打了个激灵，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姐夫……不能吧？那是我的……”
“怎么不能？”
吴岁直接打断他。
“大哥大嫂是啥德行你又不是清楚，到时候他们带着小宝哭穷，你信不信，家里的钱还得给他们。”
陈阳彻底哑了火。
他太了解陈帅两口子，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吴岁掐灭手里的烟头，盯着陈阳的脸。
“规矩我今天给你立下，你听好了。”
“不光房本，今后你的分红，也都交给你姐保管。”
“你回家，就拿那点死工资，半个字都不许提市里有房子的事。”
“以后娶媳妇，就用这笔钱，别让爹娘操心了。”
陈阳点点头，眼圈发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听得出吴岁的意思。
姐夫这不是在图他的钱，是为他着想。
爹娘虽然对他们姐弟都挺好，可人心总是偏的。
陈阳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姐夫，我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是再给家里多拿一分钱，我就掉进海里喂王八！”
“房本我等会儿全给我姐，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吴岁瞧着他发狠的模样，这才松开眉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
“行了，别把雷招来劈死你。”
“能想明白就好，男人得立得住，连自己的窝都守不住，赚再多钱也是白搭。”
陈阳重重应了一声，心里的那口恶气虽然还在，但整个人却不像刚才那样没头苍蝇似的慌乱了。
他平复了一下喘息，转头问。
“姐夫，那陈帅那边……咱们真就不管了？六万块钱，难道真白白便宜了他们？”
吴岁冷笑一声，走出巷子。
“谁说便宜他们了？”
“就陈帅那个猪脑子，他能在粤省买房？”
“这主意百分之百是王美丽出的。”
“王美丽老家是哪里的，你还记得不？”
陈阳愣了下，赶紧回忆。
“好像是下边王家湾的……她有个亲哥，早几年跟船跑远洋，现在开了个大排档。”
吴岁嘿嘿一笑，转头看着陈阳挑挑眉。
“那不就完了，她撺掇陈帅偷钱，那就让他家里人还。”
“我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