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自家院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渔网和筐子已经搬空了。
  大哥吴刚领着王大柱、吴磊和陈永强,早早收拾好家伙去了码头,就等陈阳过去汇合。
  陈阳快步跑回自己屋里,没多大工夫,怀里揣着个塑料袋跑出来,把陈雪叫到一边。
  “姐,你帮我收着。”
  陈阳把塑料袋塞进陈雪怀里,压低嗓门叮嘱。
  “咱爹娘要是问起,你打死也别往外拿,半个字都别漏。”
  陈雪低头掀开塑料袋一角,瞅见里头红彤彤的房产证,赶紧把袋口捏严实。
  “小阳,你这是……”
  “姐夫交代的,你照办就行。”
  陈阳没多解释,转身抓起墙角的工具。
  “大柱哥他们都在码头等着呢,我得赶紧过去,晚了赶不上了”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大步朝码头跑去。
  陈雪抱着塑料袋回屋锁好,这才进了堂屋。
  桌前老两口饭一口没动,脑袋垂得低低的,谁也没说话。
  陈大强两手夹着熄灭的旱烟杆,脚尖在地面来回蹭,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安稳。
  赵桂花拿帕子按着眼角,嘴唇干裂起皮。
  她想跟亲家母搭句话,几回张嘴,还是没出声。
  陈雪站在门边,看着爹娘这副模样,鼻子发酸,眼圈又红了一圈。
  大清早的,娘家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闹得婆家不得安生。
  她夹在中间,既替弟弟心疼那笔血汗钱,又没脸面对公婆和大嫂,胸口堵得难受。
  吴岁迈步走进堂屋,瞧见陈雪捏着衣角站在角落里掉眼泪,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膀。
  “行了,站这儿哭啥。”
  他在陈雪后背拍了两下,话也说得轻了些。
  “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啥脏水烂泥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爹娘和大嫂心里都有数,没人怪你。”
  陈雪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脸上的泪,顺从地点点头。
  吴岁转过身,看向坐在凳子上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爹,娘,早饭吃饱了没?”
  陈大强赶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手脚都没处放,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吃……吃饱了,阿岁,给你添乱了……”
  “吃饱了就行。”
  吴岁晃晃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回村。”
  “这会儿村里人都起来下地了,你们就这么腿着回去,路上碰见熟人问东问西,面子上也过不去。”
  赵桂花一听这话,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她刚才就在发愁怎么回村。
  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要叫人瞧见,不出半天,全村都得传遍老陈家大儿子偷钱跑路的事。
  女婿这几句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哎,好,听阿岁的。”
  赵桂花扶着桌子起身,低着头往外走。
  吴岁领着二老出了院子,打开后车门让他们坐进去,随后发动车子,往丈母娘家所在的村子开。
  一路上,车厢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大强缩在后座角落,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大气都不敢喘。
  等车子停在陈家老院的门前。
  周围邻居家的大门都敞着,几个在门口的村妇听见动静,纷纷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陈大强推开车门,急匆匆就想往院里钻。
  “爹,娘,等一下。”
  吴岁降下车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准备的好的钱,探身递了过去。
  “我就不进去了,这五千块钱,你们拿着。”
  赵桂花愣在原地,看着那沓钱,两只手直往后缩,怎么也不肯接。
  “阿岁,这可使不得……”
  她急得连连摆手,脸皮涨得通红。
  “家里刚把小雪那五千块钱弄丢了,娘哪还能要你的钱?你快收回去。”
  陈大强也停下脚步,转身一个劲摇头。
  “阿岁,我们不能要,真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推辞啥。”
  吴岁把钱塞进赵桂花手里,顺势按住她的手背。
  “陈帅把家底掏空了,你们二老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头疼脑热得抓药,逢年过节得割肉,手头没点活钱怎么行。”
  说到这里,他沉下脸,把嗓门压低了几分。
  “不过有句话,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五千块钱,是我孝敬你们二老的。”
  “要是让我打听到,这笔钱又被你们偷偷摸摸补贴给了陈帅两口子……”
  吴岁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陈大强身子一颤,老脸火辣辣地烧。
  大儿子把家偷了个底朝天,拍拍屁股跑去外省享福。
  到头来,倒是这个当初没被他们瞧上的女婿,还惦记着老两口的死活。
  这么一比,陈大强恨不得抬手扇自己两巴掌。
  “阿岁,你放心。”
  赵桂花攥住那五千块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咬着牙发狠。
  “这钱娘就是带进棺材里烧了,也不给那个白眼狼花一分。”
  “我们对不起小雪,对不起小阳,也对不起你啊……”
  “行了,外头有人看着呢,赶紧进屋歇着吧。”
  吴岁摆摆手,升起车窗,一脚油门掉头离开。
  回到自家院子时,堂屋已经收拾干净了。
  李翠花见儿子回来,直起身子朝码头方向指了指。
  “阿岁,别往屋里找了,小雪去收购站上了。”
  吴岁皱了皱眉。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糟心事,这傻娘们连口气都不歇,又跑去干活。
  他没进屋,转身又去了收购站。
  收购现在名声在外,都知道林涛能弄来好东西,工人忙得脚不沾地。
  吴岁在最里头的地磅旁找到了陈雪。
  瞧见吴岁,陈雪明显的紧张起来。
  “送……爹娘回去了?”
  “嗯,送到家门口了。”
  吴岁走过去,拉着陈雪,招呼陈静过来记账。
  两人进了屋里,吴岁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心里还堵得慌?”
  陈雪低下头,手指抠着账本边缘,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就是气不过。”
  一提起这事,她向来温和的性子也压不住火,嗓子都在发颤。
  “那3万块钱,是小阳在海上拼命赚回来的,他们怎么能狠下心全摸走。”
  “王美丽也就算了,陈帅可是亲大哥啊。”
  “他拿这笔钱去买房,就没想过小阳以后怎么办吗?”
  越说越委屈,陈雪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她性子软,从小在家里受惯了委屈。
  遇上这种要跟亲人撕破脸的事,除了憋在肚子里生闷气,她实在拿不定主意。
  吴岁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按他的脾气,谁敢动他的钱,早打断腿扔海里喂鱼了。
  可陈帅到底是陈雪的亲大哥。
  血脉亲情摆在这儿,他若背着陈雪下死手,往后陈雪心里留个疙瘩,夫妻俩生出嫌隙,那才叫得不偿失。
  这事办到什么地步,得先探探媳妇的底线。
  “小雪,我问你个事。”
  吴岁停下敲桌子的手,抬头看她。
  “这笔钱,我肯定要追回来,一分都不会少。”
  “不过……陈帅和王美丽免不了要吃大苦头。”
  “他毕竟是你亲哥,我要是下手重了,你会不会怨我?”
  陈雪霍地抬起头。
  她看着吴岁,没有半点犹豫,通红的眼眶里透着狠劲。
  “我怨你干啥?那是他自找的。”
  她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嗓门拔高了几分。
  “阿岁,你要是有办法,就把钱要回来。”
  “只要能把小阳的钱追回来,别说让他吃苦头,你就是找人把他的腿打折,我也不替他求半句情。”
  说到最后,陈雪喘了口气,嗓门低了下来,话里多了几分恳求。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咋收拾他们,尽量瞒着点我爹娘。”
  “他们年纪大了,脑子又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