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挑几条破肚的马头鱼,中午煎了。”
吴岁冲鱼堆那头喊了一嗓子。
王大柱咧嘴应道:“好嘞,岁哥!”
他伸手一捞,抓起四五条破了肚的马头鱼,丢进脚边的塑料桶。
日头毒得很,木甲板晒得发烫。
舱壁上的红漆起了皮,卷着边往下掉。
几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
“最后一箱,搭把手!”
陈永强弓着腰,扯开嗓门嚎了一声。
陈阳上前抬起另一头,两人吭哧吭哧把塑料箱推进冷库。
砰的一声,厚重的冷库门关严实,落了锁。
陈永强一屁股瘫在阴凉处,抓起绿皮水壶猛灌。
凉水顺着下巴漏进脖子,连裤腰都打湿了。
“呼,累断老子腰了!”
陈阳靠着船舷,拿挂在脖子上的烂毛巾擦汗。
“这大日头,跟下火似的。”
吴岁走回船头,把手搭在滚烫的铁栏杆上,闭眼调出脑海里的面板。
水下五十米的海床泥沙厚实,大片光点密密麻麻地趴在泥里,半点不挪窝。
以前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般系统扫描的光点,就算是螃蟹虾之类的,也都会移动。
像这么大规模聚集在一起,又一动不动的,太反常了。
吴岁睁开眼,回头冲甲板上拍了拍巴掌。
“别歇着了,趁热打铁,赶紧再下一网。”
陈永强刚拧好水壶盖,听完便垮下了脸。
“啊?岁哥,还不做饭啊?”
“我这前胸贴后背,肚子里直叫唤……”
“少废话,网放下去,大柱就开火,等拖网的时间,够你吃饭了。”
吴刚从驾驶室探出头,笑骂了一句。
一听有货,陈永强麻溜爬起来,拍拍屁股。
“成,跟钞票过不去,那是傻子!”
众人一齐动手,哗啦一声,大拖网又沉入海面。
柴油机突突响着,渔船挂着三节航速往前慢拖。
王大柱钻进窄小的船尾灶间,里头很快传出滋啦滋啦的油爆声。
咸菜焖马头鱼的香味顺风飘了出来。
陈永强蹲在灶间门口,使劲抽着鼻子,哈喇子差点淌下来。
大伙儿捧着海碗,呼噜呼噜扒拉完一顿热乎饭。
碗筷刷干净,几人在甲板上抽烟闲聊。
两个多半钟头过去,吴磊看了眼船舱的表,拉响起网铃。
“起网!”
绞盘隆隆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陈阳趴在船尾,伸长脖子往下瞅。
“磊哥,这网兜咋不冒泡啊?”
“泥底拖出来的,多半是虾蟹,动静小。”
吴磊挽起袖子,走到吊臂旁搭手。
鼓囊囊的网兜被吊上甲板,浑浊的泥水淅淅沥沥往下滴。
陈永强上前拽开绳结。
哗啦!
一大堆裹着黑泥的东西砸在甲板上。
几只虾菇混在里面,啪嗒啪嗒乱蹦。
陈阳凑近瞧了一眼,吓得往后挪了半步。
“妈呀,这啥玩意儿?咋长得跟鞋垫子一样。”
甲板上爬满了宽扁的怪虾,前头顶着两片大圆壳,模样憨头憨脑。
“这是九齿扇虾,咱们这都叫琵琶虾。”
吴磊随手捡起一只,甩掉上头的烂泥。
陈永强蹲下身,伸手戳了戳虾壳。
“琵琶虾?我记得这玩意儿是红褐色的啊。”
“你们瞅瞅这堆,咋黑得跟锅底灰一样?”
听他这么一讲,吴磊也愣了一下。
吴岁蹲在虾堆旁,抓起一只巴掌大的扇虾翻看。
这虾通体乌黑,硬壳被日头一照,泛着铁器般的光泽。
尾扇用力一弹,险些从他手里飞出去。
“是不对劲,平常捞的都是土黄色或者暗红色。”
吴岁掂了掂分量,一只足有半斤重。
吴刚擦着手走过来,蹲下瞧了瞧,两眼一下亮了。
“好家伙,这是深泥层的黑壳琵琶虾!”
“大哥,这黑壳的你有数?”
“早些年我跟爹跑船,在老渔民船上见过一回。”
吴刚抓起一只黑虾,用手指敲了敲硬邦邦的背壳。
“这玩意儿常年钻在几十米深的黑泥底下,十网都难碰上一只。”
“咱这一网少说有四五百斤,还全是黑壳的,太邪门了。”
陈永强一听这东西稀罕,两眼直放光。
“刚哥,那这黑拖鞋能卖多少钱一斤?”
“具体行情我哪说得准,横竖比普通红壳的贵出一大截。”
吴刚把虾丢回虾堆,起身拍手招呼众人。
“别傻愣着了,琵琶虾离水耐活得很!”
“赶紧拿水管冲掉泥巴,全给老子丢进活水舱打氧!”
“活蹦乱跳拉回去,准能卖出天价!”
众人齐声应下,拎水桶的拎水桶,接水管的接水管。
吴岁还蹲在原地,两眼在虾堆里来回打量。
挑挑拣拣一阵,他摸出七八只个头顶大的黑琵琶虾,悄悄塞进旁边的破塑料桶。
拎起桶走到王大柱身边,吴岁拿肩膀撞了撞他。
“大柱,给你留的。”
他冲灶间努努嘴,又挤了挤眼。
“你懂的。”
王大柱瞅瞅桶里不停弹尾的大黑虾,憨厚地挠头傻笑。
“懂,岁哥,我这就去剥蒜!”
吴刚翻了个大白眼,哼声从后头传来。
“还大柱懂的?不光大柱懂,你问问船上谁不懂?”
“这么金贵的稀罕货,你小子嘴咋就这么馋呢。”
陈永强拿着水管冲洗甲板,听得哈哈大笑。
“就是,岁哥吃独食可不行,我得吃两只大的!”
陈阳也跟着起哄:“算我一个,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黑拖鞋呢!”
甲板上笑成一片,干活的乏味劲也散了。
吴岁嘿嘿一乐,把桶塞进王大柱怀里。
“去去去,一人就两只,不能多了,咱们要留着卖钱的。”
大伙儿手脚越发麻利,几百斤黑壳琵琶虾很快进了活水舱。
吴岁就着水桶洗净手,甩掉手上的水珠。
“永强,把曳纲理顺,咱们再……”
话还没讲完,他眼角扫见右侧海面,嗓子眼一下发紧,后半截话生生卡住。
不远处,一艘大号渔船正吐着滚滚黑烟。
船头劈开两道白浪,航速快得吓人。
那艘船直挺挺冲着他们的船腰撞来。
两船相隔不到一海里,对方连半点减速打舵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