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调转船头,顺着西南航道往前开。
这片海域离岸不算远,海床平缓,水深也就五十多米。
吴岁扶着船舷站在船头,闭上眼,打开脑海里的系统雷达。
淡蓝色光幕铺展开来,从船下的海底扫过。
前方一片泥沙缓坡上,密密麻麻的小型绿色光点挤成一团,正贴着海床游动。
有货,还是成群的底栖鱼!
吴岁睁开眼,转身朝后甲板挥手。
“永强,大柱,准备下拖网!”
陈永强听见招呼,从鱼筐上一跃而起。
“好嘞,岁哥,瞧好吧!”
“大柱,搭把手,咱们把网兜子送下去!”
王大柱闷声应下,蒲扇大的巴掌抓住粗实的网纲。
两人早已配合惯了,三两下理好绳索,哗啦一声将大拖网送进海里。
吴岁随即朝驾驶室比了个手势。
“磊哥,压到三节,顺着西南方向慢拖!”
“收到!”
吴磊拉下减速杆,柴油机的动静低了下来。
渔船挂住底网,以三节航速慢悠悠往前拖行。
海上风平浪静,连个大些的浪头都瞧不见。
太阳升高了,晒得甲板暖烘烘的。
刚才被边防巡逻艇盘查时留下的紧张劲,也被海风吹散了。
陈阳靠着船舷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吴刚把舵轮交给吴磊,自己来到船头。
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吴岁。
“阿岁,来一根。”
吴岁接过烟叼进嘴里,凑着大哥手里拢住的火苗点着。
兄弟俩并肩靠在船舷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吴刚吐出白烟,扭头说道。
“八月初八办入厝酒,满打满算也就四天工夫。”
“村里摆上十几桌,菜谱得赶紧定下来,亲戚也得挨家通知。”
“大哥,菜谱的事不用你操心。”
吴岁夹着烟,掰着手指往下数。
“咱们自己就是开海鲜收购站的,酒席上的海货必须挑好的上!”
“大油带、石斑鱼,再让涛哥从站里调一批大青蟹和九节虾。”
“鸡鸭猪肉那些硬菜,让大嫂去镇上肉铺提前订,保准把场面撑足。”
吴刚听得直乐。
“成,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他弹掉烟灰,又问,
“请客的名单呢?你那头有啥人要请?”
“除了村里的老街坊和本家亲戚,镇上就请涛哥兄妹俩。”
“苏老板两口子到了以后,直接请到家里坐上席。”
吴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对了,你老丈人一家也得早点接过来,好好热闹几天。”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盘算起办酒席的琐事。
先前撞见巡逻艇的阴霾,也让这些热乎的家常话冲散了。
甲板上重新热闹起来,陈永强和陈阳凑在一块儿,天南海北地吹起了牛皮。
三个钟头很快过去,日头爬到了头顶。
驾驶室的窗户哗啦推开,吴磊探出半个身子。
他低头瞧了瞧海图和油表,扯开嗓门朝船头喊。
“阿岁,都拖三个钟头了,油表下了小半格,是不是该收网了?”
吴岁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指针。
照三节航速算,底网已经从那片泥沙聚集区拖了过去,网里的东西不会少。
该开盲盒了!
他摁灭烟头,大手一挥。
“起网,看看老天爷给咱们留了啥口粮!”
“得嘞,起网喽!”
陈永强怪叫着冲到起网机旁,掰下铁柄开关。
绞盘发出隆隆的转动声,粗壮的曳钢绷成直线,一圈一圈往回卷。
大伙儿全围到船尾,伸长脖子朝水里张望。
没过多久,水下翻起大片白花花的气泡,网兜慢慢露出水面。
这一网瞧着倒稀奇。
网囊里安安静静,半点不像昨天捞到大剑鱼时那般乱撞。
可整个网兜鼓鼓囊囊,坠在水里鼓成了大肉球。
“卧槽,这网兜真够沉的。”
陈永强守在绞盘旁,眼珠瞪得溜圆。
王大柱操控吊臂,把网兜吊出水面,挪到甲板上方。
“都让开,我要放绳了!”
众人赶忙朝后退了两步。
陈永强上前抓住网底活结,用力一扯。
哗啦!
网底洞开,里面的渔获倾泻下来。
眨眼工夫,整片木甲板便铺满了红白相间的海鱼。
鱼堆摞得老高,滑溜溜的鱼身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阳蹲下去,扒拉开混在里面的海草和碎石。
底下露出的海鱼都有一尺多长,脑壳方方正正,鱼身扁平。
粉红和银白两色杂在一起,卖相很是喜人。
他捞起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大鱼,翻来覆去瞧了几遍。
“姐夫,这鱼长得真逗,脑门方方正正,跟块砖头似的!”
吴刚走过来瞧了一眼,张嘴便说:“全是马头鱼。”
吴磊也从驾驶室出来了,蹲到鱼堆边,随手捡起一条。
“没错,这是银方头鱼,咱们本地人都叫它马头鱼。”
“这玩意儿值钱不?能不能卖上大价钱?”
陈永强搓着双手,凑了过来。
“比不上昨天的刺鲀和大剑鱼金贵。”吴磊掂了掂手里的鱼,
“在市面上算中档海货,收购价也就十五到二十块一斤。”
一听才十几二十块,陈永强的嘴角耷拉下来。
“嗨,我还当又捞着金疙瘩了呢,原来才十几块钱一斤。”
“你懂个屁!”
吴刚笑骂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马头鱼肉嫩,身上除了主刺,没多少乱刺。”
“两广和港澳那边的酒楼老饕,最稀罕这口鲜味,有多大收多大。”
吴岁弯腰抓起一条巴掌宽的银方头鱼,翻开鱼鳃瞧了瞧,点头说道。
“大哥和磊哥说得没错,这批马头鱼全是一尺多长的大靓货,没混进什么杂鱼。”
他望了望铺满甲板的鱼堆。
“这一网少说也有两三千斤,哪怕按二十块钱一斤算,也能卖个五六万!”
陈永强刚垮下去的脸又笑成了菊花。
“五六万?那敢情好啊,白捡的钞票,不赚白不赚!”
他抄起旁边的鱼筐,扯着嗓子招呼起来。
“兄弟们,赶紧干活,别让太阳把鱼晒蔫巴了!”
瞧着甲板上的开门红,众人干劲十足。
陈阳和王大柱钻进冷库铲碎冰,吴刚、吴磊麻利地拖过塑料鱼箱。
大家甩开膀子,把马头鱼按个头大小分拣装箱,再往上铺一层厚厚的碎冰。
甲板上人影来回穿梭,笑骂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吴岁站在鱼堆旁,看着满地粉白透亮的马头鱼,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两广和港澳的食客这么追捧,味道想来差不了。
香煎马头鱼,再拿咸菜焖上一锅……
这么一琢磨,他伸手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咽了下口水。
忙活大半天,还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