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潜,四周的光越暗。
  水压挤着耳膜,鼓胀得生疼。
  吴岁捏住鼻子,闭着嘴鼓了口气。
  耳道里咔哒两声,那阵胀痛总算退了大半。
  头灯劈开浑浊海水,照向断层底部。
  眼前横着一道半人宽的石缝,角落里趴着个大家伙。
  灯光照过去,青紫色甲壳泛着五彩斑斓的亮光。
  两根红白相间的长须探出石缝,比成年男人的胳膊还长。
  吴岁一口气没憋住,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
  单看那截粗壮的竹节虾尾,少说也有六七斤。
  半米多长的身子盘在礁石缝里,看着就喜人。
  强光晃了虾眼,大家伙受了惊,两根长须往后一甩,尾扇拍向泥沙。
  沙泥翻涌,虾身弓起,倒退着往石缝深处钻。
  真让它缩进死角,拿铁钩硬拽,非把壳扒烂不可。
  吴岁眼疾手快,双脚蹬住旁边凸起的礁石。
  他没碰那两根扎眼的长须。
  龙虾卖的就是品相,断掉一根须子,就不值钱了。
  趁龙虾还没退进缝里,他右手探出,五指张开,从后面扣住头胸甲相接处的硬壳。
  甲壳上长满棘刺,扎得掌心生疼。
  大花龙吃痛,虾尾来回弹打。
  坚硬的尾甲擦过手腕,留下一道白印,差点被割破皮肉。
  水底浮力大,脚下也没处借劲。
  吴岁把左脚卡进石缝,靠着臂力,硬是顶住了龙虾的挣扎。
  腾出左手,他扯下腰间的大网兜。
  长须还在乱晃,网兜已经从虾头上套了下去。
  先把两根长须顺进网里,再贴着虾身往后一捋。
  大花龙困在里面来回弹动,网绳绷得笔直。
  吴岁拧住网口,连绕三圈,打好活结。
  抓牢网兜,他摸到腰间的安全绳,接连用力拽了四下。
  海面上的小渔船还在随着浪头起伏。
  甲板上静得吓人,只剩柴油机低沉的突突声。
  塑料筐旁边,一只没装进袋的螃蟹正吐着白沫。
  陈阳趴在驾驶室窗台前,两只眼睛盯着墙上的石英钟。
  秒针咔哒咔哒往前走。
  每跳一下,他的眼皮也跟着抖一下。
  “多久了?”
  吴磊攥着安全绳,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一分四十秒!”
  陈阳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
  陈永强在船舷边来回踱步,胶鞋踩得木板吱呀直响。
  “妈的,岁哥到底在底下摸啥呢?”
  “都快两分钟了,咋还不冒泡?”
  王大柱闷声不吭,双手早已搭上绳索,等着发力。
  吴刚站在船头,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头。
  他探身往黑乎乎的海水里瞅,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分五十秒!”
  陈阳扯着嗓子喊,话音里都带了哭腔。
  “刚哥,磊哥,到点了,快拉人吧!”
  吴磊咬住后槽牙,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大柱,永强,搭手!”
  “不管底下有啥宝贝,先把人弄上来!”
  三个人刚摆开架势,绷直的安全绳突然从水下连抖四下。
  绳上传来的劲头不小,吴磊被拽得踉跄半步。
  “动了,岁哥拽绳子了!”
  陈永强怪叫起来,发白的脸总算有了血色。
  “快拉,顺着劲往上捯,别太急,让阿岁缓缓。”
  吴刚吐掉嘴里的烟头,冲过来抓住绳子前端。
  四个壮劳力既想快点把人拉上来,又不敢用力过猛。
  半分多钟时间,跟过了一个世纪一样长,水面终于翻滚,一颗脑袋钻出海面。
  吴岁抹掉脸上的海水,张嘴大口换气。
  “阿岁!”
  吴磊扑到船舷边,伸手便要拽他的胳膊。
  “别拽我,先接货!”
  吴岁扒住船边的轮胎,把鼓囊囊的网兜举出水面。
  “这玩意儿劲大,当心磕断须子!”
  王大柱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接住网兜,稳稳拎上甲板。
  吴岁顺着绳梯往上爬,刚踩上甲板,两腿便软了,直接坐在木板上。
  “到底啥玩意儿,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吴磊嘴里骂着,蹲下去解网兜上的绳结。
  陈永强和陈阳一左一右凑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瞅。
  网口刚松开,里面的东西忽地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虾尾拍中木甲板,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夕阳照在甲壳上,青紫交错的五彩斑纹直晃人眼。
  两根红白长须抖个不停,支棱在甲板上,足有快一米长。
  刚才还在骂人的吴磊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他抬手揉揉眼睛,凑近又瞅了一遍。
  “我滴个乖乖……”
  陈阳倒退半步,一屁股跌坐在鱼筐上。
  陈永强两腿发软,扑通跪在甲板上。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摸向那块坚硬如铁的五彩头甲。
  龙虾须扫过手背,吓得他浑身一颤。
  “花龙……这么大的七彩花龙?”
  陈永强仰起脖子,嗓门尖得跟被踩了脖子的公鸡一样。
  “妈祖娘娘显灵了,这他娘的是海底龙王爷吧!”
  吴刚走过来,低头打量着这个半米多长的大家伙。
  他在海上漂了十几年,两三斤的花龙倒是见过几回。
  七八斤重的老花龙,连听都没听人提起过。
  “阿磊,你见多识广,给估个价?”
  吴刚掏出烟盒,手抖了两下才夹出一根烟。
  吴磊咽了咽唾沫,抬手比画着龙虾的个头。
  “普通锦绣龙虾,一斤就能卖两三百。”
  “可这只最少七斤半,还全须全尾,挑不出半点毛病。”
  “港澳来的大老板最讲究彩头,管这东西叫神仙虾。”
  “真要碰到喜欢的,少了5万块,别想拿走!”
  5万块!
  陈阳倒抽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只虾顶咱们一船鱼?!”
  陈永强跪在地上,激动的转过头看向吴岁。
  “岁哥,水下那么暗,你咋瞧见这玩意儿的?”
  “我要有你这双千里眼,做梦都得笑醒!”
  吴磊也站起身,再看吴岁时,方才那通火早散了,只剩满心佩服。
  “阿岁,哥刚才骂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换成是我,晓得底下藏着这么个宝贝,爬也得爬下去捞。”
  吴岁笑了笑,接过王大柱递来的干毛巾,擦掉头上的海水。
  “我下潜时从石缝旁边经过,眼角刚巧扫见两根红须子在晃。”
  “想着下去碰碰运气,没成想真捞着个大家伙。”
  他转头看向船头,正好和吴刚四目相对。
  吴刚吐出白烟,唇角往上咧了咧,没再多问。
  兄弟俩都明白,有些话不用摆到明面上。
  “行了,别围着看了,赶紧干活。”
  吴岁站起身,指向船舱旁边的独立小活水舱。
  “大柱,换上干净海水,这只大花龙单独放。”
  “它可是咱们今天最值钱的宝贝,真给憋死了,哭都没地方哭。”
  “好嘞!”
  王大柱答应一声,双手托着网兜,生怕碰坏那两根金胡须。
  陈永强也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去帮忙换水。
  吴岁套上干爽的T恤,走到船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海风也凉了不少。
  “大哥,起锚吧,咱们回码头!”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