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那次不欢而散后,霍枭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彻底沉寂了下去。他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将自己封闭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他没有再试图联系宁夕,那些曾经无数次拿起又放下的手机,最终都静静地躺在一旁,屏幕黑暗得像是他此刻的心。他也有意避开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场合,哪怕是偶然听闻她的踪迹,也会立刻调转方向,生怕不经意间的相遇会带来更多的伤痛。他似乎真的接受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只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陪伴霍念安之中。
办公室里,他总是最早到达,最晚离开。堆积如山的文件在他笔下飞速处理着,每一个决策都精准而果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为了用忙碌来麻痹内心深处的痛苦。回到家中,他会耐心地陪霍念安玩耍、读书,给他讲睡前故事,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宠溺,但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坐在书房里的他却常常陷入沉思,脑海中全是宁夕的身影。
他还开始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在那间布置温馨却略显压抑的治疗室里,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去剖析自己过往的种种过错。他的傲慢如同尖锐的刺,曾无情地伤害过身边亲近的人;他的控制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了别人也束缚了自己;而在那段契约关系里,他对宁夕造成的伤害更是让他悔恨不已。每一次的回忆都是一次心灵的拷问,每一道伤口都被重新揭开,但他愿意直面这一切,希望能从这里找到救赎的方向。
日子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下缓缓流淌。霍念安的身体逐渐康复,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好动,笑声再次回荡在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宁夕的事业也蒸蒸日上,她的“夕韵”秋冬系列顺利上市,凭借着独特的设计和精湛的工艺,在市场上引起了热烈反响,进一步奠定了她在国内时尚界的地位。然而,尽管生活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霍念安四岁生日的前一周,一件小事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保姆在日常整理孩子的玩具时,意外发现了一个包装精美且尚未拆封的礼盒。礼盒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宁夕清秀俊逸的字迹:“【给我们最爱的念安,生日快乐。妈妈&爸爸】。”落款日期正是孩子生日当天。保姆不敢怠慢,赶忙将礼盒拿给霍枭。
霍枭看着那个精致的礼盒和上面的便签,沉默良久。这是他熟悉的宁夕的笔迹,可后面的署名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这显然是宁夕准备的礼物,而且她还特意以两个人的名义送出,似乎是想在孩子面前维持一种表面的“和谐”。但他明白,这种“和谐”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他将礼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礼物——一套限量版的儿童天文望远镜。最近霍念安对星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套望远镜一定能让他惊喜万分。
在孩子生日的前一天,霍枭让司机把宁夕准备的那个礼盒,连同他写的一张简短卡片一起送到了宁夕的公寓。卡片上只有一句话:“【礼物很好,但署名不必勉强。生日快乐,念安。】”他不希望自己接受这种出于对孩子考虑而产生的、虚假的“共同”姿态,那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卑微,像个等待施舍的可怜虫。
几个小时后,霍枭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寄件人是宁夕。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拆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他早上让人送回去的那个生日礼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她原封不动地把礼物退了回来,意思不言而喻:她送出的礼物,不需要他来决定如何处理;那份“勉强”的署名,她也一并收回了。
霍枭看着那个被退回的礼盒,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看来,他们之间连这种在孩子面前维持最基本和平的努力都无法继续下去了。
霍念安生日当天,霍枭在自己名下的一处私人会所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生日派对。会所里布置得温馨浪漫,彩色气球飘浮在空中,漂亮的鲜花装点着各个角落。他只邀请了霍家几位亲近的长辈和周琛等几个好友的孩子,大家围聚在一起,为霍念安送上祝福。场面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声笑语。
派对进行到一半时,会所经理匆匆走到霍枭身边,低声说道:“霍先生,宁小姐来了,在门口……她说她把礼物交给念安小少爷就走。”霍枭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请她进来。”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期待又害怕。
宁夕穿着一身简洁大方的藕粉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风衣,脸上带着得体的淡妆,手里拿着一个明显是给孩子准备的、画着卡通火箭的礼物袋。她出现在派对入口,却没有走进来,只是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霍念安的身影。
“妈妈!”正在和小朋友玩得开心的霍念安眼尖地看到了她,立刻欢呼着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宁夕蹲下身,脸上露出了真挚而温柔的笑容,将礼物袋递给儿子,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宝贝,生日快乐。”
“谢谢妈妈!”霍念安兴奋地接过礼物,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宁夕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道:“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吧,妈妈看着你。”说完,她站起身,站在入口处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远远地看着儿子和其他孩子嬉笑玩闹,始终没有看向霍枭所在的方向,也没有要和任何人寒暄的意思。
霍枭站在原地,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身影,看着她脸上只有在面对儿子时才会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勒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拿起桌上那个被宁夕退回、又被自己在最后时刻鬼使神差带过来的礼盒,朝着她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礼盒递向她,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的礼物。”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由你亲自给他吧。”宁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熟悉的礼盒,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道:“我送出的礼物,不会送第二次。”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的儿子,“霍总自己处理吧。”
霍枭拿着礼盒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玩得满头大汗的霍念安抱着一辆新的玩具遥控车又跑了回来,显然是宁夕刚才送的礼物。他看到霍枭手里的礼盒,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问:“爸爸,这也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霍枭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漠的宁夕,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宁夕却在此刻蹲下身,对霍念安柔声解释道:“宝贝,那个是爸爸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哦,快谢谢爸爸。”她巧妙地将礼物的归属权完全推给了霍枭。
霍念安立刻开心地抱住霍枭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爸爸!”霍枭低头看着儿子灿烂的笑容,又抬眼看向已经重新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宁夕,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那个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礼盒,轻轻放到了儿子怀里。“生日快乐,念安。”
霍念安抱着两个礼物,心满意足地跑开了。入口处,只剩下他们两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去看看蛋糕准备得怎么样了。”宁夕说完,甚至没有看霍枭一眼,便朝着与他会所休息区相反的方向走去。霍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仅收回了那份“勉强”的署名,她正在将他,彻底地、不留痕迹地,从她的人生版图中清除出去。而他,除了站在原地,连挽留的立场,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