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胚子!半晌工夫才洗了这么几件,洗也洗不干净,皂角都没揉透,这也叫洗好了?
  进了杂役房还敢偷奸耍滑!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这些给我洗干净,晚膳你就别想了!”
  “凭什么偏偏叫我来洗这些又沉又脏的东西?旁人便可以去做轻省的活计?你身为掌事的,凡事该讲个公平才是!”
  是春禾的声音。
  秀月唇线一弯,自知又有好戏看了。
  没有急着进去,秀月悄咪咪的挨在那破木门旁边,通过缝隙朝里看去——
  只见日头晒得杂役房的院子尘土飞扬,墙角堆着大盆待浣洗的粗布被褥,皂角泡得满盆浑浊,处处都是粗活苦役的烟火气。
  春禾一身半旧灰布粗衣,往日精致的发髻也松松散散,面上仿佛沧桑了些,可那一身骄矜气焰却半分没有收敛,此时此刻正站在水盆跟前满脸不服。
  “哈!公平?你在杂役房里讲公平?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来了这里,我就是天,我就是地,我就是理!你跟我论公平?还以为自己是世子院里得宠的通房大丫头吗!”
  杂役房的男管事手里捏着一根磨的发亮的藤条,脸上的讥讽毫不掩饰。
  秀月端着木盆子的指节微微发紧,恍惚间仿佛又跌回往日,想起自己也曾在这杂一房熬过大半年的落魄光景。
  那些泡的发皱的双手,晒得让人发疯的日子,还有压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屈辱
  如今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也该她春禾尝尝滋味了。
  一听到世子二字,春禾的胸口便闷堵得仿佛塞了团棉花,却依旧不肯低头:
  “大家都是来杂役房当差,凭什么活计还要分三六九等,人人都该同工同酬,活计应当均分,不该这般苛待于人,难道你们就甘愿被驱使,毫无尊严的过活吗?今日你们不敢说的话,我帮你们说!你们不敢做的事,我帮你们做!”
  春禾扬着下巴,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面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恳切,仿佛自己是拨开这侯府泥泞黑暗的救世主。
  伴着这番话说出来,满院干活的仆妇丫鬟皆是一愣,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满脸诡异地看向她。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野人魔了?
  “呵呵,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当真如她所言,存了那份荒唐心思?”张管事把藤条往掌心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尖锐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个丫鬟仆妇们连忙缩身,俯首帖耳大气都不敢喘,齐声道:“奴婢不敢!”
  “你们”春禾怔在原地。
  她内心笃定自己那番话必定能点醒这些麻木顺从的下人,唤醒他们心中的不甘,同她一道反抗这不公的世道,可怎么
  看着春禾一呼无应,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秀月惬然的勾了一缕发丝倚在门边: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动员啊!
  只可惜,失败了。
  春禾的人设是古早穿越降智爽文中的模板,自带主角光环执念,总觉得整个社会该围着自己的思想转,不理解不公不是“坏人的叼难”,而是整个社会默认的底层秩序。
  她的思想带来的一切作为,在男主萧凌白眼里是古灵精怪与众不同,可在正常男权社会成长的人们看来,那就是蠢货,是疯子!
  “往日你仗着世子何等风光,如今是犯了错,才被发落到杂役房赎罪,杂役房的活本就是罚罪的苦差,叫你洗衣便是你的差事,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搬弄什么歪理!”
  春禾这次是老夫人亲自下令贬斥来的杂役房,张管事品着主子的心意,也知道该怎么狠狠磋磨她!
  春禾发红的杏眼一一扫过在场的人,胸口起伏:“道理本就是如此,人人生来皆是平等”
  可话未说全却已无力再说。
  没有萧凌白为她撑腰,她才知道在这侯府里竟然人人都敢踩她一脚。
  是秀月!
  都是她!
  等她出去了
  “住嘴!”
  张管事厉声打断她,哪里容得春禾继续胡说八道。
  “满口一派胡言,不知尊卑规矩!看来是罚得还轻,没磨掉你身上的骄气!”
  说罢便吩咐一旁两个粗使仆妇:
  “把她拖到廊下捆住手脚罚跪在太阳底下,掌嘴五十,今日晌午不许给她饭食,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再起来干活!”
  春禾脸色一白,未等反抗就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架住骼膊绑死,硬生生拽到院中的烈日底下按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其他下人们忙重新低下头做事。
  见眼前的好戏收了尾,秀月便不疾不徐的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声音不大,却仿佛长奏下的休止符般让周遭安静了一瞬。
  春禾一眼望见秀月,心底的难堪翻了上来一时间又羞又恼,忙死死咬住下唇别过头去。
  张管事的目光从春禾身上收了回来,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藤条塞进了袖口迎了上去。
  这根藤条上,曾经也染过秀月的血与泪。
  将张管事的动作收入眼中,秀月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唇淡声道:“二爷房里的帘子染了灰,主子们目里容不得沙子,这不我给送来了,劳烦杂役房仔细洗了送回去。”
  “成,放这就是,我这就叫人浆洗干净明日送到二院,还劳烦秀月姑娘跑一趟,下次遣个小厮来传句话就是。”
  张管事脸上的褶子夹着假笑,叫人看着就无比生厌。
  下人们之间消息最是灵通,秀月离了杂役房进了二公子房里,又得老夫人重视,日后一步登高也不是不可能,下人们明里暗里都会对她客气不少。
  ?”秀月佯装惊讶的掩唇。
  春禾被捆在身后的手猛然攥住,指甲仿佛要嵌进肉里。
  “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秀月姑娘莫要见怪才是。”张管事在一旁直打哈哈。
  “是,我与春禾姑娘昔日一同伺候过世子爷,如今见她遭难不免有几句体己话要说,张管事可否行个方便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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