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闻言一怔,原本耷拉的眼皮骤然抬了几分。
她原以为秀月听到侍妾之位会感涕谢恩,毕竟能留在侯府做主子是所有通房丫头和试婚婢的心愿,可她却只想要一纸放良文书么?
老夫人的眉头缓缓蹙起,语气多了几分不解:“放良?你家中无人无依无靠,如何出府过活?”
秀月是侯府从奴商手里买来的,一般这种来源的婢子都是无亲无故,这般弱女子若是没了庇护,在府外多半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嫁得人家,也必不如侯府的生活滋润安稳。
秀月伏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弓起,看似怯懦,心底却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她当然并非真心要离开侯府。
这般求恳,一来是想在老夫人面前落下一个不慕荣华,不贪位份的形象,消解老夫人怕她恃宠生骄的戒备。
二来,是为自己埋下一条退路。
若是往后得不到萧翊的眷顾,或是出了什么变故在府中难以容身,有足够的银两傍着,放良便是她的又一条生路!
这样一来,纵然贞姨娘握着自己的死契,有了老夫人的这一层许诺庇护,她便也不至于全然受贞姨娘摆布了。
念及此,秀月语声带上了满满的温软恳切:
“奴婢岂敢贪图侍妾的尊荣。蒙老夫人与侯府收留庇佑,这份恩情奴婢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只是待到将来正夫人入府,奴婢身份卑微,若是继续留于二爷身侧怕二爷烦厌,更怕徒惹二爷与正妻之间生出嫌隙龃龉,反倒姑负老夫人一番苦心。”
闻言,老夫人的神色前所未有的缓和了下来:
“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心,处处都在替翊儿与侯府考量,也罢,后来之事谁人都无法预料,如此我便允你,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侯府,自能拿到放良文书。”
“多谢老夫人成全!”秀月连忙叩头谢恩,可还没等起身,一阵吵闹声就从门外传来——
“世子爷,您还是回去吧,老夫人有令,这几日您不必来寿安堂问安了,您就别为难老奴了。”李嬷嬷低眉劝道。
“祖母为什么不见我!别拦着我!祖母!求您就让禾儿从杂役房出来吧!”萧凌白不管不顾就要往里闯。
老夫人脸色黑的吓人,一手扶额感觉下一秒都要背过气去:“拦住他!不准让世子进来!”
秀月暗自讽笑:
还真是情深意浓呢。
“秀月你先下去吧,我累了。”老夫人喘了一口气,朝着秀月摆了摆手。
“是,老夫人万万保重身体。”没有多言,秀月躬身退了出去。
——
拨开门帘,萧凌白那张爬满急切的面孔便入了眼。
还是那身素白锦袍,金冠束发,眉目温润却染着愁云,天光落地,将他腰间悬着的玉珏映得色泽通透。
单看这副皮囊,任谁都要赞一声翩翩佳公子。
可只有秀月心底清楚,这副光鲜之下,藏着何等龌龊不堪的内里!
看到秀月的一瞬,萧凌白怔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秀月笑得干硬:“见过世子爷,奴婢来回老夫人的话,世子还是冷静些,莫要再惹老夫人烦心才是。”
语毕,径直绕过萧凌白出了院门。
眼瞅着进不去寿安堂,萧凌白猛一甩袖,转头朝着秀月追了过去。
“站住!”
秀月垂在身侧的手拧住了衣角,假装没听见加快了步履。
见对方没有理会自己,萧凌白郁气上涌,几步追到了秀月面前堵住了去路,语气冷硬:“我叫你站住,你没听到么!”
“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秀月抬眸,定定望着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脸。
清闲俊逸,却又面目可憎。
她先前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他的将来,如今却是怎么也欣赏不起来了。
“月娘,你现在怎么会这般恶毒,连你我的昔日情分也不顾了,竟然还敢来祖母面前挑拨?”萧凌白面上的愠怒没藏半分,足下朝着秀月逼近了几分。
情分?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被侮辱。
过往那些年少懵懂的倾慕,早被他亲手碾碎,剩下的,不过是蚀骨的屈辱与恨意!
秀月立时往后退了退,始终和对方保持一尺距离:“世子爷的话从何说起,奴婢听不懂。”
“你别装模作样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去伺候二弟,推禾儿下水,不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拆散我和禾儿吗?本世子今天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的一切手段都是徒劳,我不可能放弃禾儿,萧翊,也永远都不配和我争!”
萧凌白的声音高了几分,望着秀月的眼神阴冷至极,与那日他灌她喝打胎药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到如今依旧活在自己的臆想之中,竟还以为她留在萧翊身侧,是为了争风吃醋,妄图重新博取他的垂怜。
多么可笑。
掩住眸底的讽意,秀月无声嗤了一下:
“世子爷与其有时间纠结这些,不如想办法救春禾姑娘出来,杂役房这种地方,可不是春禾姑娘那种娇弱女子能受得住的呢。”
萧凌白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慌张了一下。
秀月再不想停留半刻,于是抬步就走,却被对方一把扯住了手臂再次甩到了跟前:
“我让你走了吗!”
“放开!”
旧日里被逼迫残害的记忆一瞬间翻涌上来,恶寒直从骨头缝往外钻,秀月狠狠挣开萧凌白,力道大的整个身形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从小到大,对于她每次都好象在做某种服从性测试。
对上秀月冷若寒霜的目光,萧凌白被狠狠刺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斗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月娘,你真的变了,从前的你温声细语,从不敢忤逆我半分,如今是为了二弟,你便可对我如此无礼?我知道你受了苦,可你是奴婢,那也是你该受的,我已经跟你低过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世子爷言重了,奴婢微贱,怎敢让世子爷低头。”秀月微微一笑,那笑不达眼底,寒凉至极。
“”
萧凌白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垂眸的瞬间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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