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内一瞬死寂,迎着层层叠叠的目光,萧翊一袭紫衣,腰束玉带跨步进来。
  暖光落眉,却如冷刃。
  秀月长睫轻颤,下意识咬住了贝齿:他穿的,竟是那日家宴,她给他亲手搭的那套
  馀光锁住桌堂旁边的人儿,萧翊腮边微紧,终而阔步上前朝着高位作揖:“见过景王殿下,郡主。祖母恕罪,孩儿来迟了。”
  “无妨,既到了便快些落座吧。”老夫人手上盘弄佛珠的动作缓了缓,摆上一副温笑来。
  回以颔首,萧翊径直走到了秀月身侧落座,自始至终,没有正视她一下。
  秀月整个人仿佛被一只巨手牢牢攥住,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兀自咬唇低下头去:
  不看就不看,能打能杀偏要冷暴力!
  “呵呵,萧二公子公务繁忙,倒也难得一见。”景王饮尽杯中酒水,眼神直直落在了萧翊脸上。
  萧翊没有抬头,指尖微捻,声音冷得瘆人:“方才杀了人,身上溅了血,换衣服耽搁了些时间。”
  闻言,又是一阵死寂。
  在场的达官贵人或有紧张,或有掩饰,更有甚者直接低下了头,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的氛围悄然陷入了一片难言的诡异。
  秀月抿唇:是啊,见到锦衣卫,谁都会如坐针毯。
  做官的哪有几个清清白白,藏在锦绣官袍底下的龌龊一旦见了天日,便是抄家下狱的祸事,前程性命,皆攥在他们一手之间。
  哪日缉拿文书甩到跟前,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萧敬云的脸色登时青了,眉头拧作一团:“翊儿!你祖母寿宴,言血言杀的象什么样子!”
  “早说二哥哥不宜出面,当着景王殿下的面都敢口不择言,真不怕那一身血腥气污了祖母的寿宴!”萧景元斜靠在椅子上,毫不避讳地出言讽刺。
  萧凌白默不作声,只展开手中折扇大有意味地遮住了口鼻,却见兰阳郡主的目光正直直的盯在萧翊脸上,顿时咬牙切齿。
  “景元闭嘴!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贞姨娘瞪着萧景元低声呵斥了一句:
  她这蠢儿子什么场合都敢掺和!
  萧景元撇了撇嘴,双手环胸哑了气焰。
  “定安侯何必动气,萧二公子的职务向来如此,今天是候老夫人寿宴,应当高兴才是。”景王掩住眼底的阴鸷,嘴上却不露半点声色。
  “殿下说的是咳,今日是我侯府喜事,我在这里敬各位一杯!还请各位大人尽兴才好!”萧敬云站起身,端着杯盏高呼。
  “敬侯爷!敬老夫人!”
  ——
  丝竹乐声再次响起,将方才的紧张氛围一扫而空。
  秀月拿起桌旁的公筷,俯下身小心翼翼道:“爷,奴婢给您布菜吧?”
  以为还是会换来冷脸,却见萧翊缓缓侧过了头看向自己。
  那双沉眸不同以往的寂聊,有所波动,眼尾竟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薄红!
  “试过毒了么?”萧翊开口,嗓音哑哑的,那眼神——碎碎的?
  秀月莫名一悸,无意识摇头又赶忙点头:“试试过了,爷若不放心,奴婢再试便是。”
  说着便连忙取下腰间的针囊抽出银针,对着面前的菜品一一试过,正要往酒壶里探针时——
  “行了。”
  萧翊喉结缓慢滚了一圈,抬指虚虚擦过秀月持针的手背拦下,那力道轻得象错觉,转瞬便收了回去。
  如此浅淡的触碰,却清淅得不能再清淅,秀月指缝间的银针险些滑脱,连忙收了东西帮萧翊布菜。
  对面的贞姨娘和王嬷嬷交换了个眼神,便死死盯着萧翊的一举一动。
  “还傻站着做什么呢!赶紧给本公子的桂花酿满上!”萧景元不耐烦地对着身旁的丫鬟斥声。
  立在不远处的香云一个箭步就窜了上来,满脸殷切地抓起桌上的酒盏给萧景元倒酒:“让奴婢来伺候三公子用吧。”
  “哎呀去去去,一边去,碍眼的东西。”萧景元一把夺过香云手里的酒盏给自己斟满,一脸嫌弃地将人扒拉开。
  香云吃瘪,一整个羞得面红耳赤,便是狠狠剜了对面的秀月一眼。
  感受到恶意,秀月并未理会,懒得在这种蠢东西身上浪费时间,转而将馀光盯在了萧景元手中的酒水上,心跳不由加速:
  对,快喝下去!
  “二哥,方才做弟弟的言语冒犯,这便敬你一杯赔罪,还望二哥不要不给面子才是。”萧景元顺势起身,对着萧翊拱手执杯。
  萧翊的指节不易察觉的紧了紧,还未等动,便见秀月已经拿起了酒壶给他满了一杯,顿时喉间抽痛:
  她竟这般迫不及待么。
  秀月咬牙,死死盯着萧景元手中的酒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灌进对方嘴里去。
  反观萧翊迟迟没有反应,秀月有些急了,索性端起桌上的酒杯送到了萧翊跟前:“爷,您的酒。”
  这一下,便是尘埃落定。
  “咳咳咳!”钻心的痛席卷而来,萧翊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捂着嘴猛咳了几声,整张脸惨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了!”秀月赶紧放下酒给萧翊顺背,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就在秀月怔愣的瞬间,萧翊反手捏起桌上的酒杯饮入口中,一滴不剩。
  没有躲,没有拆穿,他陪着她演。
  哪怕这份纵容早已偏离了他的所有轨迹,他也想知道她究竟会做到何种地步。
  可笑的是,在这杯酒递到他跟前的每一分,甚至每一秒,他都在一遍遍替她找借口:
  被人逼迫,移情别恋,身不由己或者旧情复燃,再或者,看自己不顺眼?
  他抱着那丝卑微到极致的期许,偏执地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哪怕有半分尤豫,半分不忍。
  然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终究还是做了。
  萧翊理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温热彻彻底底凉透,碎尽,眼眸转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破碎、绝望、荒芜,万千情绪死死压在眼底,无声,却比嘶吼落泪更令人窒息。
  秀月看着萧翊的样子人都傻了:她怎么感觉,他碎掉了?还是那种,拼不起来碎成渣渣的感觉?
  不,他绝对发现了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