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的第七日,傍晚。
最后一遍《惊鸿》舞毕,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缓缓收势,气息逐渐平复。身体是累的,心却像被泉水洗过,一片澄明。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到极致。
剩下的,就是确认最后几处关节,尤其是——青黛那边。
玲珑在晚膳时分,亲自提了食盒过来。简单的清粥小菜,却比往日更精致几分。
“明日一早,内务府会派人来接。”她一边布菜,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苏太妃那边的渠道,今晚可用。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接过粥碗,指尖微微用力,又松开。
“想好了。”我说,声音平静,“信,我已经写好了。”
粥很温,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我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饭后,玲珑没有多留,只将一个巴掌大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小包,轻轻放在桌上。
“里面是信,和一点安神香。柳太医明日会去浣衣局一带,给几个染了风寒的宫女看诊。东西,会经他的手,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审视的锐利,“你确定,要现在告诉她?万一她情绪激动,露了痕迹……”
“青黛不会。”我打断她,语气肯定,“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也更谨慎。这大半年,她在浣衣局,看似煎熬,实则也是一种磨练。我必须让她知道,让她有个准备。而且……”我顿了顿,“我也需要知道宫里最新的、最细微的动向。只有她,能告诉我。”
玲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子时,我会让陈妈妈在角门等你。她送你去见柳太医安排的人。小心些。”
“嗯。”
门被轻轻带上。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灰布小包。很轻,里面只有薄薄一封信,和一小撮用素纸包着的、我自己配的安神香。香是幌子,信才是关键。
我走回内室,在梳妆台前坐下,就着烛光,再次展开那封我反复斟酌、写了好几次才定稿的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笔墨也是市面常见的。字迹,是我刻意模仿的、一种略显得稚拙生疏的字体,与“沈容隐”或“隐娘子”的笔迹都不同。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青黛姑娘芳鉴:
闻姑娘素日辛劳,特备些许安神香屑,望能稍解乏累。妾身不日将随云韶苑众人,入宫为太后寿宴献艺,所排新舞《惊鸿》,或有机缘,得见天颜。宫中或有故人旧景,望姑娘届时,若有余暇,可稍加留意。万望珍重自身,勿念。
隐 字”
寥寥数语,反复推敲。
“云韶苑”、“入宫”、“太后寿宴”、“《惊鸿》舞”,点明了时间、地点、事件。
“或有机缘,得见天颜”,暗示了表演的性质和可能面对的人。
“宫中或有故人旧景,望姑娘届时,若有余暇,可稍加留意。”——这是最关键的一句。青黛知道“故人”指的是谁,也知道“留意”什么。她会明白,我要她观察的,是皇帝的反应,是林贵妃的动向,是任何可能与“旧景”——也就是与已故的沈容隐——相关的蛛丝马迹。
“万望珍重自身,勿念。”这是叮嘱,也是告诫。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最重要。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隐”字。这是从前在冷宫时,我与她玩笑间约定的暗号之一。她认得我的笔迹,也认得这个“隐”字特殊的写法——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钩。
我将信纸对着烛火,又仔细看了一遍。墨迹已干,字字清晰。没有明言,没有把柄,即便落入他人之手,也不过是一封寻常的、略显突兀的问候信。
但青黛一定能看懂。
我小心地将信纸折好,与那一小包安神香一起,重新放入灰布小包,贴身收好。
子时将至。
我换上一身云韶苑最低等粗使仆妇的灰布衣裙,用同色头巾包住头发,脸上也稍微抹了点灶灰,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眉眼。
对镜自照,镜中只是个面目模糊、毫不起眼的妇人。
很好。
推开房门,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我悄无声息地融入廊下的阴影里,按照白日里记熟的路线,避开巡夜的护院和偶尔晚归的乐师舞姬,向最偏僻的西角门摸去。
角门虚掩着。
陈妈妈裹着件深色斗篷,提着盏光线昏黄、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气死风灯,已经等在那里。见我来,她什么都没说,只微微颔首,侧身让我出去,随即轻轻合上了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僻静的后巷。
一辆半旧的青篷小车停在巷子阴影里,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楚貌。
陈妈妈将灯递给我,低声道:“跟着车走,到地方会有人接应。东西交给那人就行。完事后,原路返回,我会在这里等你到寅时末。”
“多谢妈妈。”我接过灯,压低声音。
陈妈妈摆摆手,退回门内,将角门关严。
我提着灯,走到车前。车夫依旧沉默,只抬手示意我上车。
车厢里很暗,也很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药材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我坐稳,将灯放在脚边。车子轻轻一晃,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不引人注意的辘辘声。
我掀开一角车帘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街道空旷,只有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远远传来。车子穿行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有时甚至觉得是在绕路。但我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个灰布小包。
大约走了两刻钟,车子在一处更显僻静、几乎听不到人声的巷尾停了下来。
车夫敲了敲车厢壁,哑声道:“娘子,到了。”
我提着灯下车。
面前是一扇低矮的黑漆小门,毫不起眼,像是某处宅邸的后门或者角门。
我刚站定,小门就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青色比甲、做普通仆妇打扮的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警惕地看了看我和我手中的灯,又看了眼我身后的马车,这才将门开大些,低声道:“进来吧。”
我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里面是个极小、极简陋的院落,似乎只是两座宅邸之间一道狭窄的夹缝,勉强能容人转身。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那仆妇转过身,就着灯光打量我。她的脸很普通,是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而透着精明。
“东西呢?”她伸出手,声音平平,没有多余的话。
我从怀中掏出那个灰布小包,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捏了捏,似乎在确认厚度和重量,然后迅速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
“柳太医交代了,明日巳时三刻,他会去浣衣局西侧门房,给一个叫‘小环’的宫女看诊。东西,会在那时交到青黛姑娘手里。”她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姑娘可还有话要带?”
“没有。”我摇头,“她看到信,自然明白。”
仆妇点点头,不再多言,侧身让开,示意我可以原路离开。
我转身,拉开门,重新回到停在巷中的马车上。
车子再次启动,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驶回。
回程似乎快了许多。等我重新站在云韶苑西角门外,轻轻叩响门扉时,寅时的更鼓刚好敲过第一遍。
陈妈妈拉开门,见我安然回来,似乎松了口气,也没多问,只低声道:“快回去歇着吧,天快亮了。”
我点点头,悄步回到自己房间。
闩好门,脱下那身灰布衣裳,洗净脸上的灶灰。坐在镜前,看着重新变得清晰的面容,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半。
信,已经送出去了。
以柳太医的谨慎,以那位接应仆妇的老练,以青黛的机敏,这封信,有九成把握能安全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