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离冰冷湿滑的井沿,只有一寸。
就在我几乎要触碰到那些深色苔藓的瞬间——
“小姐!您、您别想不开啊!!”
一声压得极低、却充满惊恐的尖叫,自身后猛地传来。
紧接着,我的胳膊被一双手死死拽住,那力道带着不顾一切的慌乱,硬是将我从井边拖开了两步。
我踉跄着回头。
是个小宫女。瘦瘦小小,穿着洗得发白、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宫装,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骇和后怕的泪水,正死死盯着我,抓着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是……青黛。
原主记忆里,那个唯一跟着被打入冷宫、相依为命的陪嫁丫鬟。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 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地压低,“那井……那井不吉利的!您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攥紧我的胳膊,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大概是以为我饿得受不了,要投井自尽?
“我……” 我刚想解释自己只是听到水声过来看看,肚子却先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悠长而响亮的“咕噜”声,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青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松开我的胳膊,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
“小姐,您是不是饿坏了?都怪奴婢,奴婢没用……” 她一边哭,一边飞快地解开手帕,露出里面半个表皮焦黑、还带着些许余温的烤红薯,“您快吃点,热的,还软和……您千万别想不开,咱们、咱们总有办法的……”
焦香混合着红薯天然的甜味,丝丝缕缕地飘进鼻腔。对我这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身体来说,这气味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我的目光从那半个红薯,移到青黛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指,再移到她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着菜色和深深疲惫的小脸。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着,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在深秋的晨风里根本裹不住什么热气。
这半个温热的红薯,恐怕是她不知费了多大劲,躲过看守,在冰冷肮脏的废墟里,小心翼翼保留下来的。她自己呢?
“你吃了吗?” 我问,声音干涩。
“吃了!奴婢真的吃了!” 青黛立刻点头,眼神却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
拙劣的谎言。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话。默默接过那半个红薯,入手果然还带着一点点暖意。我掰下稍大一点的那块,不由分说塞回她手里。
“小姐,这不行……”
“吃。” 我看着她,只吐出一个字,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
温热的、软糯甘甜的薯肉在嘴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短暂地安抚了火烧火燎的胃。虽然只有几口,但这是穿越以来,第一口像样的、热的食物。
青黛捧着那小半块红薯,眼泪掉得更凶,但她没再推辞,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无比珍惜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忍不住偷偷抽泣。
深秋的晨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呼啸着刮过荒芜的院落,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吹得我们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我和她靠在一起,缩在冰冷的枯井边,分食着这半个小小的、带着烟火的温暖。
“青黛,” 我咽下最后一口,感觉身上恢复了一丝力气,也暖了一点点,“外面……情况到底有多糟?”
青黛抹了抹眼睛,小脸黯淡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小姐,那个看守的王太监……不是好东西。昨天就没给咱们好脸色。今早奴婢想去那边小门看看,能不能领到一点例份的吃食……还没靠近,就被他拦住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恐惧:“他、他说咱们是废后,是罪人,宫里没把咱们直接……就是开恩了。还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还说今日……怕是连、连平日那种馊饭都没了,让咱们……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耳膜。
连那种能崩掉牙、散发着恶臭的馊窝头,都要断了?
这就是要把人活活饿死、在这日渐寒冷的深秋角落里!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我。昨天系统的出现带来的那点侥幸,被现实击得粉碎。金手指再好,眼下填不饱肚子,挡不住刻意的迫害。
“小姐,怎么办啊……” 青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无助和绝望几乎将她淹没,“咱们什么都没了……这院子里,连只老鼠都找不到……我们会不会、会不会真的……”
“不会。”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用力紧了紧。她的手很凉,很小,却在微微颤抖。
“青黛,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与她泪眼朦胧的眸子对视,“天无绝人之路。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她怔怔地看着我,或许是我眼中没有她熟悉的死寂和灰败,而是某种陌生的、让她心悸的锐利和坚定,她眼中的绝望似乎凝滞了一瞬。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 她喃喃道。
“听着,” 我压低声音,“吃的,我来想办法。你留意着院子,看看有没有……能入口的野菜,或者任何看起来能用的东西。但最重要的是,别让那个王太监注意到我们有任何‘不一样’。”
“小姐,您能有什么办法……” 青黛不解,但看到我笃定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奴婢、奴婢会小心的。”
“还有,” 我看着她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棉袄下的温暖,“你冷不冷?”
青黛瑟缩了一下,没说话。
我拉着她站起来,快步走回那间漏风的破屋。至少,这里能稍微挡一点风。
关上门,屋里依旧冰冷,但比外面好一点。我脱下身上那件签到得来的、打着补丁但厚实的深蓝色粗布棉袄。
“小姐!不行!您身体弱,不能着凉!” 青黛急忙阻止。
“别动。” 我把棉袄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裹紧,“两个人一起挨冻,不如保住一个。你暖和了,才能帮我做事。”
棉袄还带着我的体温,瞬间将青黛包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再次滚落,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棉袄的衣襟,重重点了点头。
“上来,挤挤暖和。” 我掀开那床薄得可怜的破被子,示意她。
这回她没有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挨着我,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坐下。我把被子和她的棉袄一起,努力裹住我们两个人。
身体挨着身体,能感受到彼此微薄的体温。在这绝境里,这是唯一真实的热源。
“小姐,” 青黛靠着我,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的希望,“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窗外,天色依旧灰暗,深秋的寒风呜咽着穿过枯枝。
我望着破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能。”
不仅要活。
还要活得,让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