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那些残缺的秘闻、神秘的地图和那片高级衣料。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
“小姐,您眼圈都青了,再躺会儿吧?” 青黛也顶着一对黑眼圈,担忧地看着我。
“睡不着了,出去透透气。”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墙角那个我们用来装“草药”的破旧小竹篮,又带上那把小铲子,“我去‘采点药’,顺便……走走。”
说是采药,其实就是个幌子。我想借着清晨人少,在冷宫里更偏僻、平时不太去的角落转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尤其是……通往苏太妃居住的那片更深处院落的小径附近。
那片区域,原主记忆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隐约知道那里还住着一位前朝的太妃,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我以前也只在几次“偶遇”中,远远瞥见过一个穿着素淡、背影清瘦的女子,在贴身老嬷嬷的搀扶下,默默走过荒芜的庭院,去往那个小小的、同样破旧的佛堂礼佛。
我挎着小竹篮,装模作样地在熟悉的几处“草药点”转了转,掐了几片蒲公英叶子,挖了一株长势不错的夏枯草,然后脚步不着痕迹地,向着记忆里那条通往冷宫深处、长满荒草、几乎被遗忘的石子小径挪去。
清晨的冷宫,雾气还没散尽,湿冷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小径年久失修,石子松动,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露水打湿了我的破旧鞋面,冰凉一片。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越往里走,越显荒凉。断壁残垣更多,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有些屋顶完全坍塌的废屋,像张着黑洞洞大嘴的怪兽,寂静地蹲在那里。空气里那股衰败陈旧的气息也更浓了。
我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竖着耳朵,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确实隐蔽,要是藏点什么,或者半夜进来个人,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就在我走到小径一个拐弯处,前方是一丛特别茂密、几乎挡住去路的枯黄蒿草时,旁边的岔路上,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很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脚步很稳,不疾不徐。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从墙砖的缝隙里悄悄往外看。
只见从那条更窄、更僻静的岔路上,缓缓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极其素淡的灰蓝色粗布衣裙,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纹饰。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圆髻,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一丝不乱。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即使穿着如此朴素的衣服,也自有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沉静如水的气度。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皮肤有些松弛,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两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是苏太妃。比我之前远观时,感觉更清瘦,也更……宁静。一种看透世事的、近乎淡漠的宁静。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灰布衣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盖着深色粗布的提篮。
她们似乎刚从更里面的地方出来,正要往主殿佛堂的方向去。
苏太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自然也看到了我这边的动静——我虽然躲了,但小竹篮和半截身子可能还是露出来了。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没有任何惊讶、疑惑或者厌恶的情绪,就像只是看到路边一块石头、一丛野草那样,平淡无波。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极简短的招呼,脚步未停,似乎就要这样径直走过去。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她即将与我擦身而过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一夜未眠的混乱和那种被无形大网笼罩的不安驱使,我从小土墙后走了出来,对着她,规规矩矩地蹲身行了一个礼——是记忆中废后该行的礼,有些生疏,但姿态足够恭敬。
“太妃娘娘安。” 我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苏太妃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让我起身,也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平静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头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并不锐利。
沉默了几息,就在我手心开始冒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唐突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和,清缓,没有任何起伏:
“何事?”
我直起身,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真的很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深潭还是浅滩。我举起手里的小竹篮,里面躺着那几片蒲公英和夏枯草。
“回太妃娘娘,妾身……在附近采些草药,偶然见到此株,” 我指了指篮子里那株夏枯草,找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借口,“听闻此草有清火明目之效,但妾身学识浅薄,不知其配伍禁忌,娘娘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这话问得其实很蠢。夏枯草是再常见不过的草药,用法也并不复杂。我真正的目的,是想搭上话,想从这位在冷宫住了不知多少年、看似与世无争的苏太妃这里,探听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这冷宫、关于深夜来客的蛛丝马迹。
苏太妃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株夏枯草上,又移回我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我似乎从她眼底极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涟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宫里,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未必是福。有时候,死得最快的,往往是那些眼睛太亮、耳朵太尖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远处荒芜的庭院,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我心上:
“活得糊涂些,未必是坏事。守好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种好你的菜,顾好你的人,便是这深宫里,最大的智慧,也是最难得的福气。”
说完,她不再看我,对身后的老嬷嬷略一示意,便转身,依旧迈着那种不疾不徐、从容平稳的步子,朝着与我来时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走去——那并不是通往主殿佛堂的方向。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小竹篮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来我所谓的“请教草药”只是个拙劣的借口。她甚至可能……知道我昨晚发现了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
她那几句话,听起来是告诫,是提醒,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别瞎折腾”的规劝。可仔细品味,又仿佛藏着更深的东西。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在警告我,别再深究冷宫的秘密,那很危险。
“活得糊涂些”——是让我装傻,对看到听到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守好眼前一亩三分地”——是肯定我现在种菜求生的方式,暗示我这样才是安全的?
“最大的智慧,最难得的福气”——在这吃人的宫里,能偏安一隅,自得其乐,竟然成了“福气”?这是多么无奈又尖锐的讽刺。
我望着苏太妃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消失在荒草小径尽头的背影,那素淡的衣裙几乎与灰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去的方向……不是她日常礼佛的主殿。
她一大早,从冷宫更深处出来,要去哪里?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只知礼佛的苏太妃,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在这座藏着“前朝秘闻”和“深夜来客”的冷宫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旁观者?是守护者?还是……局中人?
我捏紧了小竹篮的提手,指尖冰凉。
苏太妃的“点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原本就晦暗不清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更令人不安的涟漪。
看来,我想在这冷宫里“安安生生”种田的计划,注定是要被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