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格外脆弱。
该来的,果然躲不掉。
第二天上午,阳光依旧不错,我和青黛正在菜地里忙活,给黄瓜藤固定新长的藤蔓,给萝卜苗培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忽然,连接外院的那扇破旧小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不是平时王有德那种慢吞吞的吱呀声,而是“哐当”一声,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门板撞在旁边的土墙上,震落簌簌的灰尘。
三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深褐色的宫装,料子比王有德那身好不少,但也算不上多体面。一张脸拉得老长,颧骨高耸,嘴角下垂,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主。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她身后跟着两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低眉顺眼,但眼神也透着股狐假虎威的机灵劲儿。
这嬷嬷我和青黛都没见过,不是冷宫这边常走动的人。但看她那派头和身后跟着的人,就知道来者不善,而且身份不低,至少是某个宫里有点体面的管事嬷嬷。
他们一进来,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破败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我们这片绿意盎然、与周围荒芜格格不入的菜地上。
那嬷嬷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被更浓的嫌恶和某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取代。她撇了撇嘴角,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根本看都没看我和青黛一眼,仿佛我们是路边两堆碍眼的垃圾。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那片长势最好的小白菜。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着,水灵灵的,是我们小心呵护的“心头肉”。
然后,在我和青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嬷嬷抬脚,朝着那片翠绿,狠狠地踩了下去!
“不要——!” 青黛离得近,见状惊叫一声,下意识就扑过去,想用身体挡住。
“滚开!下贱东西!” 那嬷嬷身边的矮个小太监动作更快,不等青黛靠近,伸手猛地一推!
青黛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手肘磕在旁边的碎砖上,顿时疼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青黛!” 我心头火起,几步冲过去,扶起她。青黛的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但她咬着唇,对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眼里却满是心疼和愤怒,看着那已经被踩倒了好几棵、嫩叶破碎、汁液横流的小白菜。
那嬷嬷的脚还踩在菜地上,碾了碾,仿佛碾死几只虫子。她这才像是刚看到我们似的,斜睨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
“你们是什么人?谁准你们进来的?” 我扶着青黛站直,将她护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那嬷嬷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尽量平稳。我知道,这时候慌乱、哭喊、求饶,只会让她们更得意。
“哟,废后娘娘,好大的架子。” 那嬷嬷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特意把“废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满是嘲讽,“连自己宫里的人都认不得了?还是在这冷宫关久了,关傻了?”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踩的不是菜,而是什么脏东西。
“老奴是贵妃娘娘宫里掌事的刘嬷嬷。” 她抬了抬下巴,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这片小小的菜地和我们身后的破屋,“奉贵妃娘娘懿旨,过来瞧瞧。听说这冷宫里头不太安分,有人不守规矩,私自弄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种起了菜?”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我面前,一股混合了廉价头油和莫名脂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沈氏,你可知罪?”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逼迫感,“冷宫是什么地方?是让你静思己过、了此残生的!不是让你在这儿开荒种地、当田舍翁的!你这菜籽哪儿来的?嗯?是不是偷的?还是跟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私相授受,弄来的?”
她的目光又扫过墙角那个简陋的滤水装置,嘴角的讥讽更浓:“还有这些破烂玩意儿!宫里规矩,冷宫一应用度皆有定例,谁准你们私自动用器物,搞这些歪门邪道?说!是不是想借机传递消息,图谋不轨?!”
一连串的罪名扣下来,颠倒黑白,恶意满满。目标明确,就是来找茬的。什么菜籽来源,什么私自动用器物,都是借口。林挽月这是听说了我们这里的变化,坐不住了,派条恶狗来“敲打”了。
我看着刘嬷嬷那张写满刻薄和恶毒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被践踏的菜地,和青黛手臂上渗血的擦伤。心里那股火,烧得滋滋作响,但我死死压住了。
不能硬顶。她们人多,有备而来,我们势单力薄。硬顶只会吃眼前亏,正中她们下怀。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扶着青黛的手,上前半步,挡在刘嬷嬷和菜地之间,也挡住了她看向滤水装置和破屋的视线。我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那双充满恶意的三角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废后”最后的、脆弱的“尊严”:
“刘嬷嬷,贵妃娘娘掌管宫务,日理万机,还惦记着冷宫这等偏僻角落,实在辛苦。只是,嬷嬷方才所言,妾身不知从何说起。这冷宫荒芜,妾身与宫女青黛相依为命,不过是捡了些前人遗落的旧籽,在屋后空地胡乱撒下,侥幸活了几棵,聊以果腹,绝无他意。至于那些瓦罐碎石,皆是废弃之物,拾来略作整理,盛些雨水雪水,亦是无奈求生之举。不知……触犯了哪条宫规?又或者,贵妃娘娘有明令,冷宫之人,连几棵野菜、些许雨水,也不得沾染么?”
我的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把“种菜”说成“侥幸活了几棵野菜”,把“滤水”说成“拾废弃之物盛水”,把自己摆在绝对弱势、仅仅为了“求生”的位置。同时,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们贵妃,是不是连这点活路都不给?
刘嬷嬷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镇定”,还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愣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恼怒取代。她大概以为,我会哭哭啼啼,或者吓得瑟瑟发抖,任她拿捏。
“牙尖嘴利!” 她啐了一口,似乎觉得跟我多说无益,浪费唇舌。她猛地后退一步,不再看我,而是对身后那两个小太监一挥手,声音尖利:
“跟她废什么话!贵干?哼,贵妃娘娘怀疑你这冷宫不干净,藏着违禁之物!给本嬷嬷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一片破布、一块烂木头都别放过!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种子,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她手指凶狠地点了点滤水装置,又指向我们身后的破屋。
“搜出什么不该有的,看她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