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冷宫里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连晨起的鸟雀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叫声稀疏,远远避开这片区域。
我和青黛早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没合眼。我们仔细收拾了屋子,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些。我用昨夜剩下的那点自制美容膏,均匀地薄薄涂了一层在脸上和颈上。膏体清凉,很快吸收,皮肤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略带疲惫的苍白,眼底用指尖多揉了一点点膏体,制造出淡淡的阴影,让眼神在刻意垂眸时显得几分黯淡。
青黛也依样画葫芦,把自己弄得看起来憔悴了些,只是她年纪小,眼神里的惊恐藏不住,我让她尽量低着头。
“记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抬头直视,不要回嘴,一切有我。” 我最后叮嘱青黛,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嗯!” 青黛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直到日上三竿,外面才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混杂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佩环相撞的清脆声、还有低声却清晰的喝令与应答。由远及近,像一片沉重的乌云,朝着冷宫方向缓缓压来。
然后,是“哐当”一声,远比刘嬷嬷昨日那一下更响、更沉重的推门声——不,不是推,更像是被人从外面直接踹开的。连接外院的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终于不堪重负,门轴断裂,半边门板歪斜着倒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一队穿着统一青色宫装、面无表情的太监便鱼贯而入,迅速在狭小的院子里散开,背对着我们,面朝外,垂手肃立,将院子把守得水泄不通。紧接着,是八名穿着桃红色宫装、手捧拂尘、香炉、锦垫等物的宫女,步履轻盈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分列两行走了进来。
最后,才是主角。
四名身材魁梧的太监,稳稳地抬着一架精致的、覆着明黄色织金锦缎的步辇,缓缓踏入这方破败的院落。步辇四周垂着半透明的鲛绡纱,随风轻扬,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珠翠环绕的身影。阳光照在那些金线珠玉上,反射出刺目的、与这冷宫格格不入的璀璨光芒。
步辇在院子中央,正对着我们破屋门口的空地上停下。抬辇太监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将步辇稳稳放平。一名穿着绛紫色宫装、看起来品级颇高的嬷嬷上前,恭敬地掀开鲛绡纱帘。
一只穿着缀满珍珠的绣鞋、鞋尖嵌着颗拇指大东珠的玉足,缓缓踏出,踩在了一名早已跪伏在地的小太监背上,权作脚凳。然后是另一只。
林挽月,终于下了辇。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裙摆逶迤,几乎铺满了她脚下那块临时铺上的、华贵的猩红地毯。头上梳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两侧各一支镶宝石的金簪,耳下垂着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耳珰,颈间是沉甸甸的赤金嵌宝项圈。脸上妆容精致,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朱丹,每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带着精心计算过的、最能彰显她美貌与权势的角度。
她站在这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冷宫院子里,就像一颗被不小心遗落在垃圾堆里的绝世明珠,光华耀眼,却更衬得周遭环境污秽不堪,也衬得站在破屋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未施脂粉的我们,如同泥泞里的尘埃。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我们。而是微微抬起戴着长长鎏金护甲的手,旁边立刻有宫女递上一方熏了香的热帕子。她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仿佛刚才踩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又将帕子随意扔回宫女捧着的银盘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纡尊降贵般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眸子,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我们身后的破屋,扫过墙角那片被踩踏过、但仍顽强挺立些许绿意的菜地,扫过那个简陋的滤水装置,最后,才像两把淬了冰的、薄而利的刀片,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刮过我的脸。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我垂着眼睑,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挑剔,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旧泄露出来的……讶异,和随之燃起的、冰冷的怒意。
我猜对了。她看到了。看到了这张脸,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般憔悴枯槁、形销骨立。即使我用膏体修饰,那底子里透出的、属于健康活人的轮廓和气色,与“濒死废妃”的想象,依然存在差距。
尤其是眼睛。我可以控制眼神不与之对视,可以刻意显得黯淡,但那双眼的形状、轮廓,是改变不了的。原主沈容隐有一双很美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低垂着,长睫在苍白(修饰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反而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感。
这种美,或许不够鲜亮,不够有攻击性,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林挽月最得意、也最不容侵犯的领域——美貌,以及,皇帝可能残留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注视。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场,瞬间又冷了几分。
终于,她开了口,声音是她一贯的、柔媚动听的调子,却像掺了冰碴子,滑腻而冰冷:
“沈氏,” 她唤道,连名带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见到本宫,不知行礼么?看来这冷宫的清静日子,倒是把你那点可怜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我依着记忆里的宫规,以及系统给的《宫廷礼仪详解》,上前两步,在离她步辇前约一丈远、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标准的大礼。青黛跟在我身后,也战战兢兢地跪下,头埋得极低。
“罪妾沈氏,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和一丝久不说话的沙哑。
我没有解释,没有求饶,只是依礼行事。多说多错。
林挽月似乎对我的“识相”并不满意,她想要的是我惊慌失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模样。我的平静,在她看来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她没叫我起来。
我就这么跪在冰冷粗糙的石子上,初春的地面寒意未褪,膝盖很快传来刺痛和麻木。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青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林挽月身上环佩因她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轻响。
她在欣赏,在享受这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快感。用这种无声的、最直接的肉体折磨,来践踏我的尊严,确认她绝对的权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半柱香。林挽月才仿佛刚刚想起我还跪着似的,轻轻“哦”了一声。
“起来吧。”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猫狗。
“谢娘娘。” 我谢恩,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膝盖针扎似的疼,有些发软,我勉强站稳,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林挽月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看看咱们曾经的皇后娘娘,在这冷宫里头,将养得如何了。”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落在她华美宫装下摆那精致的牡丹刺绣上,不敢与她对视。
她的目光再次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这一次,更加仔细,更加苛刻,仿佛要将我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审视清楚。我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计量、比较,以及越来越明显的……不悦。
“啧,” 她忽然轻轻咂了下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合心意的东西,却又带着一种虚假的怜悯,“看来这冷宫的日子,确实清苦。人都瘦脱了形了,脸色也差。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妙。
“本宫怎么瞧着,沈妹妹这眼睛,倒还和以前一样,挺……亮的?” 她拖长了调子,“莫不是这冷宫风水特别,还能养人?”
来了。我心中一紧。她就等着抓这个把柄。
我立刻又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