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真正的寒潮,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袭来的。
前一天傍晚,天空只是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风刮得比往日更急些,带着哨音,卷起地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地扑到破窗上,发出哗啦的轻响。我和青黛早早躲进屋里,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草帘,把门窗缝隙又塞了塞,然后挤在那床新被褥下,互相取暖。
“小姐,好像要下雪了。” 青黛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小声说。
“嗯,该来的总会来。” 我裹紧被子,感受着身下稻草垫子的粗糙和身上被褥的厚实重量。屋里没有生火,呼出的气已经凝成了淡淡的白雾。虽然比往年暖和不少,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还是让人忍不住蜷缩。
半夜,我被冻醒了。不是被子的原因,被子很厚实,是那种空气骤然变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感觉的骤冷。我悄悄掀开被子一角,起身摸到窗边,从破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下雪了。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带着劲风的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窗棂和地上,在昏暗的夜色里,映出一点点惨白的光。风更大了,呜呜地穿过破败的庭院,卷起刚落下的雪沫,天地间一片肃杀。
今年的冬天,真的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我默默回到床上,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却再也睡不着。听着外面风雪呼啸,心里那点关于“苏太妃送炭”的渺茫希望,也像窗外的雪一样,渐渐被吹冷了。这样的天气,谁还会记得冷宫里两个等死的废人呢?
天亮时,雪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院子里薄薄铺了一层雪,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更显凄清。我和青黛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单衣加一件旧夹袄半成品),呵着白气,开始一天的劳作——主要是想办法生点火,烧点热水暖暖身子。
我们从柴堆里挑出最干燥的细枝和枯草,在屋中央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膛。火很难生,柴草带着湿气,好不容易点燃了,也是浓烟滚滚,呛得我们眼泪直流,热量却没多少。我们俩围着那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搓着手,脚冻得发麻。
“小姐,这柴……不禁烧啊。” 青黛看着迅速变成灰烬的柴草,小脸皱成一团。
我知道。我们那点柴草,看着一堆,在这种天气下,根本撑不了几天。难道真的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冻得手脚生疮、靠硬扛的日子吗?虽然有了新被子,但屋子是冰的,人长时间处在低温里,还是会出问题。
一整天,我们都情绪低落。下午,我和青黛决定再去捡点柴。雪后的地面湿滑冰冷,枯枝败叶也都被雪水浸湿,更难收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冷宫边缘的荒地里搜寻,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几乎握不住捡来的细枝。
傍晚时分,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和一小捆半湿的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到冷宫那扇破败的院门口时,我无意中低头,目光扫过门槛外的角落,脚步猛地顿住了。
“青黛,你看!” 我声音发紧,指向那里。
院门外的墙角,避风的地方,放着一个不大的、用老旧竹篾编成的筐子。筐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在周围一片雪白和灰败的背景下,这个不起眼的筐子,显得格外突兀。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我和青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我们小心地靠近。筐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我蹲下身,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掀开了那块粗麻布。
一股熟悉的、干燥的、带着隐隐松木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炭!而且是上好的银霜炭!炭块不大,但质地细密,颜色银灰,一看就是耐烧少烟的好炭。数量不多,大概只铺满了筐底浅浅一层,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的珍宝!
“炭!真的是炭!” 青黛激动地低呼出声,眼睛瞬间就红了,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我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们送炭?王有德?不可能,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好心”。林挽月?更不可能,她不给我们送砒霜就不错了。
一个名字,浮现在心头——苏太妃。
是丁。只有她了。青黛提过的,往年最冷时,偶尔会“悄悄”送炭来的苏太妃。
我站起身,朝着记忆中苏太妃所居的、冷宫西北方向、靠近佛堂那片僻静宫苑的方向,深深地、庄重地行了一礼。无论她是出于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份在绝境中递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我都承情,并铭记于心。
“先把炭拿进去。” 我稳住心神,低声对青黛说。我们俩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筐炭抬进院子,又抬进屋内,放在最干燥的墙角。
有了炭,就有了持续的热源希望。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在最冷的夜里烧上一点,让屋子有点热气,让我们能泡个热水脚,或许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我们没有立刻生火。天还没黑透,我们得计划着用。先就着下午那点将熄未熄的草灰余烬,烧了点热水,就着热水啃了点冷硬的杂粮饼子,肚子里才算有了点热气。
夜幕完全降临,屋里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我和青黛对视一眼,从那个宝贵的筐里,小心地取出五六块最小的银霜炭,放进一个洗刷干净的破瓦盆里。用下午留下的、最后一点带着火星的草木灰引燃。
干燥优质的炭很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稳定,温暖,几乎没有烟。一股实实在在的热力,以瓦盆为中心,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虽然无法立刻驱散满屋的寒气,但那跳跃的火光,和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的温度升高,让人的心也跟着踏实、暖和起来。
我和青黛搬了小板凳,围坐在炭火盆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脚靠近取暖。橘红的火光映在我们脸上,也映在身后那床厚实的、灰扑扑的“百衲被”上,竟勾勒出几分朦胧的、家的暖意。
“小姐,真暖和……” 青黛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地飘向门外。炭火有了,最迫切的生存危机暂时缓解。但苏太妃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为何要帮助我们?仅仅是同情吗?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份馈赠,或许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或承载着不为人知的期许。
但无论如何,今晚,我们可以睡个相对安稳的觉了。
炭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温暖而静谧的氛围里,我忽然想起,今天还没有签到。系统升级后,还没在“有新变化”的情况下签过到。
“青黛,你看好火,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我站起身。
“小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佛堂。”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去……谢谢菩萨,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运气’。”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您快些回来,外面冷。”
我裹紧衣服,端起那盏自制的小油灯,推开屋门。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但我心里却揣着一团刚刚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暖意,以及一丝隐隐的、对未知奖励的期待。
踩着咯吱作响的薄雪,我走向那座同样破败、但在今夜似乎有了些不同意味的佛堂。
苏太妃的炭火,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而系统的签到,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