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御书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上等的银霜炭在精致的铜胎珐琅炭盆里静静燃烧,散发出均匀而温暖的热力,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室内近乎凝滞的沉重空气。
紫檀木御案后,萧凛端坐着,明黄的常服在灯下泛着柔和却不容侵犯的光泽。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叩击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敲在殿中肃立的几位重臣心上。
为首的,正是当朝左相,林远道,林挽月的父亲。
林相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庞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一双眼睛细长而有神,即便在御前垂首,也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历经风浪的沉静与不容小觑的威势。他身着绛紫色一品仙鹤补子朝服,腰束玉带,姿态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千钧。
“……陛下,” 林相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臣子应有的谦和,但吐字清晰,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自沈氏被废,中宫虚位已近一载。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中宫乃六宫之表率,母仪天下之所系。中宫久虚,非但有碍宫闱和睦,更恐动摇国本,令天下臣民不安,有损陛下圣德。”
他微微抬眸,目光飞快地掠过御案后皇帝沉静的脸,继续道:“如今边关虽有小扰,然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大局尚稳。恰是整肃内宫、安定人心之时。贵妃娘娘贤良淑德,入宫数载,协理六宫,处事公允,深得宫人敬重,更得太后赞誉。且出身名门,德行足以母仪天下。老臣与诸位同僚,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后宫安宁计,早定中宫人选,册立贵妃为后,以安天下之心。”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位大臣,或是林相一党,或是慑于林家威势,或是真心觉得此言有理,也都齐齐躬身,异口同声:“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立中宫!”
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萧凛叩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又是这样。
又是以“江山社稷”、“国本安定”为名,行逼迫妥协之实。
眼前的场景,与数年前何其相似。那时,他初登大宝,朝局未稳,几位皇叔虎视眈眈,边疆也时有摩擦。为了拉拢当时在军中颇有影响力的沈老将军(沈容隐之父),平衡朝中其他势力,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御书房,也是几位重臣“恳请”,他“权衡利弊”后,下旨册立了沈氏女为后。
那时的沈容隐……是什么样子?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大婚那日,她穿着厚重的皇后礼服,顶着华丽的凤冠,在繁复的礼仪中,姿态端庄,无可挑剔。但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像两潭深水,看不清底下的情绪。他当时只觉得,这是个识大体、懂规矩的大家闺秀,正好适合摆在皇后的位置上,做一个安稳的、不会出错的摆设。
后来呢?后来沈老将军在边疆意外身亡,沈家势力骤衰。再后来……林相权势日盛,林挽月入宫,恩宠日隆。沈容隐那个皇后,就渐渐成了碍眼的存在。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份“确凿”的、指向她“戕害皇嗣”(一个低位嫔妃莫名小产)的证据被呈了上来。证据未必全真,但时机恰到好处。于是,又是一番“权衡”,他下旨废后,将她打入了冷宫。
看,多简单。立后,废后,不过都是棋盘上挪动棋子,为了大局的“势”而已。
如今,棋子换成了林挽月。林家势大,边关确实还需要林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去稳定。立林挽月为后,似乎又是眼下最“划算”、最能快速安抚林相、稳定朝局的选择。
理智告诉他,应该答应。这甚至算不上选择题。
可是……
指尖重新开始叩击桌面,频率却微微乱了。
他看着下方垂首的林相,那张看似恭顺的脸。他几乎能想象到,一旦自己点头,林相眼中必然会闪过的那一丝得逞的精光。林家已经出了一个贵妃,再出一个皇后,外戚之势将膨胀到何种地步?今日能以“国本”逼他立后,来日会不会以“国本”逼他做别的?
一种被胁迫、被算计的厌恶感,从心底隐秘的角落升腾起来,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林相所言,不无道理。” 萧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中宫之位,确需早定。”
林相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但旋即又因皇帝接下来的话而凝住。
“不过,” 萧凛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如今北境戎狄时有异动,西疆几个部落也不太安分。兵部、户部连日呈报,钱粮、兵马调度皆是大事。此时若大张旗鼓操办立后大典,恐劳民伤财,分散朝廷精力。边关未宁,实非大动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仿佛真是为大局考虑:“立后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重。贵妃的德行,朕自然知晓。此事……容朕再思量些时日,待边关局势稍缓,再议不迟。林相与诸位爱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立后的必要性,认可了林挽月的“德行”,又用“边关未宁”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将事情暂且压了下来,还安抚了臣子“忠心”。
林相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何等老辣,立刻明白皇帝这是以拖待变,不想立刻如他所愿。但皇帝的理由冠冕堂皇,他若再强行进逼,反倒显得不顾大局,有失臣子本分。
他垂下眼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深思远虑,老臣拜服。确是国家安危为重。是老臣心急了。”
“林相一心为公,何来心急之说。” 萧凛淡淡道,抬手示意,“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里吧。诸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臣等告退。” 几位大臣齐声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林相落在最后,临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转身,对着御案后的皇帝,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陛下圣明烛照,老臣不敢多言。只是……冷宫那位,终究是曾经的中宫。如今虽已废黜,然名分曾定,痕迹犹在。天长日久,恐生变故,亦为隐患。还望陛下……心中有数。”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退出了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凛独自坐在御案后,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缓缓剥落。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