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寂静,并未因林相等人的离去而恢复成往日的沉静。那份被强压下去的烦躁,像水底的暗流,反而在独处时更清晰地翻涌上来。萧凛在窗前站了许久,夜风冰冷,吹得他脸颊发木,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直到察觉到指尖传来的凉意,他才恍然回神,缓缓关上了窗。
重新坐回御案后,堆积如山的奏折依旧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他的朱批。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户部关于明年春耕农具拨款的条陈。目光落在工整的小楷上,那些字却像活了一样,在眼前跳动、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盘旋的,还是立后、林家、边关、权衡……以及,那个不该再想起的、关于冷宫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陛下,夜深了,奴才奉了安神茶来。” 是徐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内侍特有的恭顺和恰到好处的关切。
徐公公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了,最是稳妥知趣,也最懂察言观色。此刻进来,想必是见他久无动静,又不便打扰,才借送茶之机探看。
“进来。” 萧凛放下手中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奏折,靠向椅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徐公公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盏青玉缠枝莲纹盖碗,躬身走了进来。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御案旁,将茶盏轻轻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并不乱看。
萧凛没动那茶,只淡淡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子时了。” 徐公公恭声答道。
子时了……竟在窗前站了那么久,又对着奏折发了半晌呆。萧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端起那盏温热的安神茶。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带着药香的茶气袅袅升起,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方子,有宁神静心之效。他吹了吹浮叶,浅浅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却并未立刻抚平心头的躁意。
徐公公依旧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萧凛知道,这老奴精着呢,方才殿内的低气压,他必然有所察觉。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茶盖与碗沿偶尔相碰的轻微声响。就在萧凛准备挥手让他退下时,徐公公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那种汇报日常事务的、平铺直叙的语气,低声开口道:
“陛下,方才内务府递了今日的份例单子过来,奴才粗略过了一眼。各宫各院的冬日用度,大体都还……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半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只是……冷宫那边,这个冬日的炭火和厚实被褥份例,似乎……依着旧例,还是有些不足。内务府那边,怕是照常办理的。”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为谁求情的意思,甚至没有带上任何情绪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冷宫的废妃,按照“旧例”,得到的过冬物资是不够的。至于这“旧例”是因何而定,是惯例克扣,还是有人授意,他一个字都没提。
然而,就是这平铺直叙的几句话,像一根极细却无比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萧凛刚刚因茶水而勉强维持的平静。
“冷宫”二字,再次被清晰地摆到了他面前。
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温热的青玉碗壁贴着指尖,那温度却仿佛瞬间变得有些烫人。脑中那些关于朝局、关于林家的纷乱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开,露出了底下那个他试图忽略的、模糊的身影。
不是作为“废后”这个符号,也不是作为“隐患”这个词语,而是……沈容隐。那个有着沉静眼眸,接过废后诏书和毒酒时,都异常平静的女人。
炭火不足?厚被不足?这寒冬腊月,冷宫那种地方……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个干涩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从他喉间逸了出来:
“她……”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这脱口而出的一个字烫到了一般。理智在瞬间回笼,帝王的警觉和矜持让他立刻闭上了嘴,眉头深深蹙起。他怎么能问?他有什么立场问?一个他亲自下旨废黜(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或“自尽”)的女人,是死是活,过得如何,与他何干?
但话已出口半句,徐公公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了皇帝这罕见的失态和那未尽的话语。他头垂得更低,仿佛没有听见皇帝那声突兀的“她”,只是顺着那未竟的话意,用依旧平稳无波的语气,谨慎地接了下去,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关于“冷宫状况”的普通询问:
“回陛下,内务府报,人……还在。只是冷宫苦寒,今岁冬天又格外冷些,怕是……难熬。”
“人还在”三个字,让萧凛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难熬”二字攥紧。他还活着……不,她还活着。在那样寒冷破败的地方,靠着“不足”的炭火和被褥,熬过这个“格外冷”的冬天。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冰冷的宫殿,漏风的窗户,单薄的被褥,以及……一张在寒意中愈发苍白安静的脸。那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胸口那口浊气更加淤堵。
他放下茶盏,青玉与红木托盘相触,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过份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摆出帝王应有的淡漠神色,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和追问从未发生过。
“朕知道了。”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内务府按旧例办事即可。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徐公公没有丝毫迟疑,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并细心地将殿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内外。
殿内,又只剩萧凛一人。
他重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徐公公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人还在。
难熬。
林相说:隐患。
而他刚才,竟然下意识地问出了“她……怎么样了?”
真是……荒唐。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自厌。他这是怎么了?因为被林相逼迫而心绪不宁,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个无足轻重的废妃,是死是活,是难熬还是好过,值得他费心?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奏折上,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在户部那份条陈上批下一个“准”字。笔迹依旧凌厉,力透纸背,仿佛要借着这股力道,将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也一并斩断。
然而,那“难熬”二字,和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却像生了根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在他试图专注的心神边缘,不断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