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的残局,在我脑海中盘桓了许久。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黑白分明的棋子,看似绝境却暗藏一线生机的棋路,让我着迷。一连几天,只要得空,我就会蹲在院子里那块画出来的棋盘前,用捡来的石子,一遍遍尝试摆出谱中的局面,然后皱着眉头,试图找出那手关键的“挖”。
“小姐,您都在这里蹲了一个时辰了,脚不麻吗?” 青黛端着一碗温热的水过来,看着我专注的背影,忍不住出声提醒,“喝点热水吧,这石头地冰凉。”
我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膝盖传来的酸麻和脚底的寒意。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我看着地上那些被我摆来摆去、已经有些凌乱的石子,再看看青黛好奇又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神,忽然笑了。
“青黛,来,” 我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块地方,“坐下,我教你下棋。”
“啊?奴婢学这个?” 青黛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奴婢笨,学不会的。而且这格子线啊气啊眼的,听着就头晕。”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在我旁边蹲下(没多余的凳子),“就当解闷了。你看,咱们在这冷宫里,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日子多单调。学点新花样,动动脑子,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青黛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地上那歪歪扭扭的棋盘,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挨着我蹲了下来,小声说:“那……奴婢试试,要是太笨,小姐您可别笑话我。”
“怎么会笑话你,我也是半桶水,咱们一起学。” 我笑着,开始最基础的教学。
没有现成的教材,我只能凭记忆和那本《棋谱残局》前言里提到的最基本规则,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你看,这横竖十九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放棋子的,叫‘点’。” 我指着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痕迹,“咱们用深色石子当黑棋,浅色当白棋,一人一种。轮流下,一次下一颗,放在空着的交叉点上。”
“就像……占地方?” 青黛试着理解。
“对,差不多,就是占地盘。” 我赞许地点头,觉得她这个比喻很妙,“不过呢,这地盘不是随便占的。你看,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它上下左右紧挨着的、空着的交叉点,就是它的‘气’。有气才能活,没气了,就像人憋着气,就要被提走,也就是‘吃’掉。”
我拿起一颗深色石子,放在棋盘中央的一个交叉点上:“比如这颗黑棋,它有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如果这四个点都是空的,它就有四口气。如果……” 我又拿起四颗浅色石子,分别放在它上下左右,“我用白棋把它这四个方向都堵住,它一口气都没了,就死了,要被拿掉。”
我演示着将那颗孤零零的黑棋拿走。青黛看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就是被围死了。”
“聪明!” 我继续深入,“所以下棋不能只顾着自己乱放,还得看着对方,别被轻易围死,也要想办法去围对方。但光不被围死还不行,要想活得稳,还得有‘眼’。”
“眼?” 青黛更困惑了。
“你看啊,” 我在棋盘一角,用黑棋摆出一个“品”字形的小结构,中间空着一个交叉点,“这三颗黑棋围住的这个空点,如果白棋下不进去(因为下进去自己就没气了),这个空点就是黑棋的一个‘眼’。如果一块棋有两个这样的‘眼’,那这块棋就永远活啦,对方怎么围也吃不掉,像有了两个不会干涸的泉眼。”
我用更简单的比喻:“就像咱们的菜地,你光把种子撒下去不行,还得留出浇水施肥的通道(气),最好还能自己存点水(眼),这样才不怕旱。”
青黛听着我用菜地打比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好像没那么抽象了:“小姐,您这么一说,奴婢好像懂一点儿了。就是……既要占地,又要留活路,还得给自己挖好‘水井’?”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高兴地拍了下手,“青黛,你很有悟性嘛!”
被我一夸,青黛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学习的兴致明显高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对弈”。当然,水平是幼稚园级别的。我执黑,她执白。我们俩就蹲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你一颗我一颗,小心翼翼地摆放着石子。
一开始,青黛完全是凭感觉乱下,要么挤在一堆自己堵自己的气,要么远远地放一颗,跟整个局面毫无关联。我一边下,一边随时讲解。
“青黛,你看,你下在这里,这颗子只有两口气了,我下在这里一堵,它就危险了。”
“这里可以‘长’一下,把自己的棋连起来,气就多了。”
“哎,这里别急着进去,外面‘扳’一下,看看对方应手。”
我尽量用简单的术语,配合手势和地上的棋子演示。青黛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每下一步都要想好久,手指捏着石子,悬在空中犹豫不决。
“小姐,奴婢下这里……行吗?” 她试探着将一颗浅色石子放在边线附近。
我看了一眼,那里虽然不算好点,但也没大错,便点点头:“可以,先把边角占住,稳当。”
我们下了小半个时辰,棋盘上稀稀拉拉摆了些棋子,毫无章法,更谈不上什么布局谋略,但过程却出乎意料地有趣。青黛从最初的完全懵懂,到渐渐能理解“气”和“连”的概念,偶尔还能意识到自己的某块棋快要被围,急忙去“长”一手或者试图“做眼”。
“啊呀!小姐,您这几颗黑棋,是不是要把奴婢这两颗白棋吃掉了?” 青黛忽然指着棋盘一角,惊呼道。
我一看,还真是。我无意中下出的几步棋,加上棋盘边的限制,刚好把她那两颗孤零零的白棋的气给堵得只剩一口了。“对,如果你不救,下一步我下在这里,就能提子了。”
“那奴婢要‘长’!连出去!” 青黛急急忙忙在另一边摆下一颗白子,把那两颗棋向外延伸了一路。
“嗯,救活了。” 我笑着点头。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又成功解围后松一口气的可爱模样,心里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对弈间,我们时不时会因为一步“臭棋”或“妙手”(自封的)而笑出声。青黛一开始的紧张和拘谨渐渐消失,偶尔还敢“指责”我:“小姐,您刚才那步是‘骗招’吧?故意引奴婢上当!”
“兵不厌诈嘛。” 我理直气壮。
寒风依旧在院中穿梭,但蹲在棋盘边的我们,却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里。所有的寒冷、破败、危险、前路茫茫,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纵横十九道之外。我们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这简陋棋盘和几颗石子上,为一步好棋而欣喜,为一时失误而懊恼,简单,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赤诚乐趣。
这大概是打入冷宫以来,我们最“不务正业”、却也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冰冷的宫殿,仿佛也因为这专注的对弈和偶尔的笑语,而注入了一丝难得的生机与暖意。
又一局开始。这次,我稍微认真了些,不再完全是教学,而是尝试运用一点《棋谱残局》里看到的思路,在边角做了一个简单的“小飞”守角,然后向中腹“跳”了一手,隐隐形成一点势力。
青黛似乎也进入了状态,她不再漫无目的地落子,而是学着我,先占了一个空角,然后试图向我刚刚布下的阵势靠近。
棋至中盘,局面依旧松散。我正琢磨着下一手是继续扩张,还是深入青黛的阵营,青黛却捏着一颗浅色石子,久久没有落下。她眉头微蹙,目光在棋盘上几个区域来回扫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我以为她又卡住了,正想出声提示,却见她眼睛忽然一亮,手指坚定地将那颗白子,下在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位置——那是我黑棋阵势中,两块尚未完全连接的棋之间,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非常微妙的“刺”的位置!
这一步,既威胁到了我其中一块棋的“眼位”,又隐隐有将我的势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