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萧凛强迫自己处理完了堆积的奏折,朱笔批下一个又一个“准”、“驳”、“再议”,字迹凌厉,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烦闷也一并倾注其中。然而,当最后一份奏折合上,殿内重新陷入寂静时,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无声地浸没了他。
林相白日里的逼视,朝臣们或明或暗的附议,立后这步棋的利弊权衡,边关那些不算安稳的军报,还有……林相那句看似提醒、实则警告的“冷宫那位,终究是隐患”,以及徐公公低声回禀的“人还在……难熬”。
这些纷乱的、沉重的思绪,像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困在龙椅之上,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来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
殿外侍立的徐公公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听命。
“朕要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萧凛起身,随手拿起一件玄色绣金龙的狐皮大氅披上,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夜深了,外面天寒地冻……” 徐公公小心翼翼地劝说。
“朕知道。” 萧凛打断他,径直向殿外走去。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这间被政务和算计塞满的屋子,需要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不被任何人目光追随的空间。
徐公公不敢再劝,只默默退到一旁,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冬夜的皇宫,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繁华,显露出它肃穆、冰冷乃至森然的本相。宫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宫殿巨大的阴影拉得老长。寒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更添几分凄清。
萧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带随从,没有摆仪仗,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玄色的大氅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领口和袖口露出的明黄衬里,在偶尔掠过的宫灯光晕下,昭示着他无人可及的身份。
他走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落,走过结了薄冰的太液池,走过依旧有乐声隐约传来的嫔妃宫苑……越走,越觉得心头那股烦闷无处排解。那些华丽的宫殿,仿佛都张着无形的口,等待着吞噬,或者献媚。那些隐约的乐声,听起来也带着刻意的讨好和虚浮的热闹。
他不自觉地避开了那些尚有灯火和人声的地方,脚步越来越快,方向也越来越偏。穿过一道又一道略显陈旧的宫门,踏过一条又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守卫的侍卫远远见到那袭玄色龙纹大氅,便慌忙跪地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上前询问。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直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轻响,他才蓦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里……很偏僻。宫墙的颜色暗淡斑驳,墙头的琉璃瓦多有缺损,道旁的树木也多是些歪歪扭扭的老树,在寒风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像张牙舞爪的鬼影。远处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灯火,更衬得此地荒凉寂静。
这是……哪里?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扇宫门静静矗立在夜色里,门上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铜制的门环锈迹斑斑,其中一扇门甚至虚掩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门上方的匾额……字迹模糊不清,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惨淡的月光下,勉强能辨认出两个残缺的字形。
冷……宫。
萧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骤然收缩。
冷宫。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这里。
是丁。这条路,这扇门,虽然多年未曾踏足,但似乎早已刻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当年,沈容隐被废,就是被送到了这里。那杯毒酒……也是送到了这里。
他有多久没来了?从她“死”后?不,或许更早。从她踏入这扇门,从他在废后诏书上落下朱批,从他将她视为一颗可以弃掉的棋子、一个需要抹去的“麻烦”时,他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要来这里看一眼。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惊讶于自己的无意识行为?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类似于“近乡情怯”的迟疑?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被遗忘在此地的“过去”的探究?
他想起了林相那句“隐患”,想起了徐公公说的“难熬”,也想起了记忆中那张总是平静、甚至有些木然的脸,以及最后接过毒酒时,那双沉静如死水、不起丝毫波澜的眼睛。
“难熬”么?在这隆冬时节,在这破败荒芜的冷宫里,一个被遗忘的废妃……
他应该转身离开。这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不合时宜。一个“已死”的废妃,不值得他这位九五之尊深夜驻足。这里晦气,这里是他亲手划下的、不愿回顾的过去。
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没有立刻移动。
夜风更紧了,吹得那扇虚掩的破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也就在这风声和门轴转动的轻响间隙,似乎有一缕极其细微的、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飘进了他的耳朵。
是……笑声?
女子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的笑声,短促,轻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结了薄冰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紧接着,似乎还有“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棋子落在硬物上的声音?
萧凛的瞳孔微微一缩。
笑声?棋子声?
在这本该充斥着绝望、死寂、哭泣甚至疯癫的冷宫深处?在这寒冬深夜?
那笑声里,没有凄苦,没有哀怨,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轻松的愉悦,仿佛发自内心。在这冰冷死寂的夜里,在这象征着宫廷最悲惨结局的地方,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刺进了他的心里。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脚,不是转身离开,而是向前,走向了那扇虚掩的、斑驳的冷宫大门。
修长的手指,触上了冰冷粗糙、带着锈蚀痕迹的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