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像一片羽毛,轻轻地、令人心慌地悬在寒夜的空气中。
萧凛那个没话找话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然后,他看见一直垂眸静立的沈容隐,终于有了动作。
她微微侧过身,顺着他刚才仓惶移开的目光,也看向了院子一角那片小小的菜畦。月光洒在那几垄墨绿上,给菜叶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是。”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起伏的语调,但似乎……比之前回答“尚可”时,略微和缓了一丝丝?也许只是错觉。“闲来无事,种些菜蔬,聊以果腹。”
她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情绪。仿佛在冷宫种菜,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萧凛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视线,也落在那片菜地上。这一次,不再是仓惶的逃避,而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的打量。
沈容隐却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应。她顿了顿,目光在几垄菜畦间缓缓移动,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介绍般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奇异:
“这边几垄,是开春时试着种下的白菜和萝卜,还算耐寒,长得慢些,但总归是点绿意。”她指了指离得最近、叶片最为肥厚墨绿的那两行,“那边角落,用旧篱笆和枯枝勉强搭了个矮架,爬的是黄瓜和番茄的苗。苗是后来得的,天冷,长得更慢,刚牵藤,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开花结果。”
她的介绍,简单,实在,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点庄稼人唠家常般的朴实。但萧凛听着,看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那些在寒夜里依旧挺立、甚至看得出被精心侍弄痕迹的植物,心中那股荒谬感和震惊,再次翻涌起来。
她……竟然真的在种菜。不仅种了,还分了种类,搭了架子,而且,看起来……长得不错?
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在这片荒芜破败的冷宫土地上,弄来种子,翻整土地,每日浇水施肥(如果有肥的话),照料这些娇弱的植物。这需要付出多少体力和心力?需要忍受多少寒冷和艰辛?
而且,听她的语气……
萧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敏锐地捕捉到,在她介绍那些菜苗,尤其是提到“黄瓜和番茄的苗是后来得的”时,那平静无波的语调里,似乎……极其隐晦地,掠过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于“自豪”的情绪?很淡,很快,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瞬间就消失了,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在自豪什么?自豪于在这绝境中,依然能种活几棵菜?自豪于她没有被这冷宫彻底打垮,反而开辟出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生机勃勃的天地?
这个念头,让萧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泛起一阵极其陌生的酸涩和……刺痛。
他想起了徐公公那句“难熬”,想起了自己之前所有关于她在此地必然凄惨度日的想象。那些想象,在此刻这平静的介绍和这片顽强的绿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以为是。
“你……”萧凛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如何……弄来这些种子?还有……这地……”
他想问,你是如何在这冷宫里,弄到这些菜种,又是如何将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侍弄成能种活菜的模样?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深宫废妃、尤其是对记忆里那个总是安静柔弱、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容隐的认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容隐打断了——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好问”的平淡语气。
“托陛下的福,内务府偶尔送来的份例里,有些陈年的粮食豆类,挑挑拣拣,总有些能用的。”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菜地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至于地……闲着也是闲着,慢慢翻,总能翻出点能用的土。浇些水,也就活了。”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托陛下的福”再次出现,像一句固定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开场白。
“内务府偶尔送来的份例”、“陈年的粮食豆类”、“挑挑拣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是怎样一种克扣艰难、需要从垃圾里淘换生存物资的境况?
“闲着也是闲着,慢慢翻”——一个“慢”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艰辛劳作?那双他刚刚看清的、带着薄茧和伤口的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翻动这冰冷坚硬的土地的吗?
“浇些水,也就活了”——她说得如此轻易。可萧凛知道,在冷宫这种地方,干净的水源都成问题,冬日浇水更是难上加难。她是如何做到的?
无数的疑问在萧凛心中翻滚,但他看着沈容隐那副平静叙述、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模样,却发现自己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了。
质问她如何“作弊”?可眼前的一切,虽然匪夷所思,却又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探究她背后的“秘密”?可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说:这就是生活,仅此而已。
他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攫住了。是震惊于她的坚韧和适应能力?是困惑于这完全超乎常理的局面?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于自己曾经“安排”的怀疑,和对于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沈容隐的……强烈好奇?
他忽然想起,沈容隐出身将门,其父是戍边多年的老将。或许,她并非他印象中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年幼时也曾见过、甚至接触过军屯耕种之事?这个念头,稍稍缓解了他心中那股强烈的荒谬感,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远远超出了“略懂”的范畴。
他看着她微微侧对着他的身影,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甚至有些专注的侧脸。她似乎真的在认真地看着她的菜地,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致。
鬼使神差地,萧凛的脚步,无意识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不是带有压迫性的靠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的举动。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片小小的、却充满生机的绿色上,心思复杂难辨,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正不知不觉地,跟着沈容隐刚才介绍时手指移动的方向,朝着菜畦的边缘,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