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离开时那声沉重的甩门(虽然那门破得甩不出什么气势)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像是最后一点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短暂地打破冷宫夜晚的寂静后,一切又迅速沉入更深、更彻底的安静里。
夜风依旧呜咽,穿过破旧的门缝和窗棂,带来刺骨的寒意。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照亮了那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简陋棋盘,散落的石子,以及那几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绿色。
青黛还跪在冰冷的地上,维持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她才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然后又猛地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扑到依旧静立在原地的沈容隐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小姐!小姐!陛下他……他怎么会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但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以为皇帝是来“补刀”的,是来确认那杯毒酒是否真的起了效,或者是来下达更直接的……处决命令。刚才那一幕,对她来说不啻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沈容隐低下头,看着青黛吓得惨白的小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比刚才面对皇帝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没事了,青黛,起来吧,地上凉。”
她的平静,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慢慢抚平了青黛的惊惧。青黛依言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却还是紧紧抓着沈容隐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可是小姐,陛下他……他看起来好奇怪。他会不会告诉贵妃娘娘?娘娘要是知道我们还……”
“他知道我们‘还活着’,这不是秘密。”沈容隐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她弯腰,捡起刚才因为皇帝突然靠近而掉落在脚边的那颗深色石子,指尖摩挲着石子粗糙的表面。“内务府的份例再克扣,总会有人知道冷宫里还有人喘气。他今夜来,或许……正是因为‘知道’。”
“那……那他是来……”青黛更困惑了。
沈容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凳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泥地上那副未下完的棋局上。脑海中,却像放灯片一样,清晰地回放着皇帝踏入这个院子后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的微妙变化。
他推开门时的怔愣和震惊(对院中景象的不可置信)。
他看着她转身时的瞳孔收缩(对她状态和神情的冲击)。
他问她“过得可好”时的干涩和荒谬感(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可笑)。
他听她回答“尚可”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了恼怒与被颠覆认知的复杂情绪。
他靠近时,她本能防备,他却因她眼中倒影而恍神,继而仓惶移开目光的狼狈。
他无意识靠近菜地,差点踩到瓜苗时,她那声脱口而出的“小心”让他骤然顿住的动作。
以及……他蹲下身,用手指那么轻、那么小心地扶正那株嫩苗时,侧脸上那一瞬间近乎笨拙的专注。
最后,是她委婉送客时,他眼中迅速燃起的被冒犯的怒火,和最终拂袖而去、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得可怕。
沈容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的棋盘线痕上轻轻划动。
愤怒是有的,但更多是帝王威严被挑衅的本能反应。
杀意……至少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她没有感觉到。如果有,他不会问出“过得可好”这种蠢问题,也不会对着几棵菜苗发呆,更不会因为她一句“小心”就真的停下来,还蹲下去扶什么苗。
他更多的是困惑。巨大的、难以理解的困惑。是对眼前景象与他预期完全不符的震惊,是对她这个“本该死去的废妃”居然活得“尚可”的荒谬感,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如何做到这一切的探究,以及,对她那声“小心”所泄露出的、不同于平静面具的鲜活瞬间的……悸动?
是的,悸动。沈容隐很确定,在她说出“小心”,他转头看她的那一刹那,他眼中掠过的,除了愕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原来你还会这样”的波澜。虽然那波澜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了扶苗时近乎掩饰的专注。
这个发现,让沈容隐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有趣。
比她预想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狗皇帝似乎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对她这个“弃子”完全无动于衷,或者仅仅视作需要抹去的“隐患”。他的情绪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些。至少,今夜这一面,她成功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困惑”和“意外”的种子。
但这还远远不够。
困惑不足以保命,意外不足以扭转乾坤。这点细微的波澜,在江山权势、在林家父女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最多,只能让他暂时按兵不动,再多“观察”一下罢了。
她要的,远不止是“暂时安全”。
指尖停在了棋盘上一个关键的位置。那是《棋谱残局》中“十面埋伏”一局,白棋看似被黑棋重重围困、八方绝路时,那手精妙无比、能于绝境中挖出一线生机的“挖”!
十面埋伏……绝处逢生……
她现在,又何尝不是身处“十面埋伏”之中?前有皇帝莫测的君心,后有林挽月虎视眈眈的毒计,外有林相权势的压迫,内有这冷宫绝地的生存危机。
她的“挖”,该落在何处?
沈容隐缓缓收回手指,目光变得幽深。她拿起那本只有她能“看见”的、脑海中虚幻的《棋谱残局》,指尖抚过“十面埋伏”那几个古朴的字样。
“青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把棋盘收了吧。今晚不下了。”
“啊?是,小姐。”青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石子捡起来,归拢到一边。
沈容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寒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皇帝今夜来过冷宫的消息,瞒不住。
这深宫之中,尤其是涉及皇帝行踪,尤其是这敏感晦气的“冷宫”,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徐公公或许能管住明面上的嘴,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各宫各院的眼线,总会把风声透出去。
尤其是……昭阳宫那位。
以林挽月的心性和手段,以及她对自己“隐患”的认知,得知皇帝竟然深夜踏足冷宫,哪怕只是短暂的、莫名其妙的停留,也足以让她警铃大作,危机感爆棚了。
一次不成(毒酒),她必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下一次,只会更狠,更毒,更不留余地。
“该来的人,就要来了。”沈容隐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
也好。
棋局既然已经开始,执棋之人,也该陆续入场了。
她倒要看看,这“十面埋伏”的局,最后到底是谁,能挖出那唯一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