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昭阳宫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暖香馥郁。缕金错彩的博山炉里,上好的苏合香正吐出袅袅青烟,将整个内殿熏染得温暖如春,与殿外刺骨的寒风仿佛两个世界。
林挽月正端坐在精巧的紫檀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缠枝莲纹铜镜,细细描画着自己的眉。她刚刚沐浴熏香过,只穿着一件银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软绸寝衣,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带着些许湿意。镜中的女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此刻正专注地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指尖捏着一支珍贵的螺子黛,不紧不慢地,沿着早已修整完美的眉形,勾勒着最后一笔。
她是美的,且深知自己的美,并懂得如何将这份美发挥到极致。无论是当初吸引皇帝的目光,还是如今稳坐贵妃之位、协理六宫,这张脸,这副身段,都是她最有利的武器之一。
然而,就在那螺子黛即将完成最后一抹弧度,为这张绝色容颜再添一分精致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她贴身大宫女春纤压得极低、却难掩惊惶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娘娘……”
林挽月描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春纤是她从林家带进宫的,最是沉稳知事,若非天大的要事,绝不敢在她梳妆时如此冒失打扰。她心下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回话。”
春纤脚步又轻又急地走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凑到林挽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急促地说道:“娘娘,方才西边……冷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说陛下,约莫半个时辰前,独自一人,去了……去了那边!”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断裂声。
林挽月手中那支质地坚硬、价值不菲的螺子黛,竟被她生生捏断了!尖锐的断口在她凝脂般的手指上划出一道白痕,而那断掉的一截黛笔,更是在她因震惊而猛然抬手的瞬间,在她精心描绘的、即将完工的眉梢处,斜斜划下了一道突兀而刺眼的黑色痕迹!
镜中的绝色佳人,左眉上方,瞬间多了一道丑陋的、破坏所有美感的墨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挽月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僵在那里。她看着镜中自己眉梢那道可笑的、仿佛小丑般的黑迹,又仿佛透过铜镜,看到了西北角那座阴森破败的宫殿,和那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甚至早已“死去”的女人!
皇帝……去了冷宫?!
独自一人?深夜?!
去看那个贱人?!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去?!他为什么要去?!那杯毒酒之后,沈容隐这个名字,不是早就该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吗?就像抹去桌案上的一粒灰尘!
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中轰然炸开。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一股冰冷的、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危机感!
“哐当——!!!”
下一刻,那面精美的缠枝莲纹铜镜,被林挽月猛地抓起,狠狠掼在了地上!镜面撞击在光洁坚硬的金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映出无数个她此刻扭曲狰狞的面容!
“啊!” 春纤吓得惊呼一声,慌忙后退,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殿内侍立的其他宫女太监也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将头深深埋下,大气都不敢出。
林挽月胸膛剧烈起伏,银红色的寝衣随着她的呼吸不断波动,那张绝美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悸而微微扭曲,眉梢那道墨痕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滑稽而可怖。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断裂的螺子黛碎屑刺痛了掌心,却远不及心中那股噬骨的寒意。
“说!给本宫说清楚!” 她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伏在地的春纤,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带着嘶哑的颤音,“陛下为何而去?去了多久?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五一十,给本宫说!若有半个字隐瞒,仔细你的皮!”
春纤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颤声道:“娘、娘娘息怒!具体详情……探子离得远,未能听全,只、只远远瞧见陛下推门进去,约莫……约莫一刻钟不到的工夫,便出来了。出来时,脸色似乎……似乎不大好。里面……里面似乎只有废后和她的宫女,隐约好像说了几句话,但听不真切……似乎……似乎提到了菜地?陛下离开时,脚步很快,像是……像是有些生气?”
一刻钟不到。
脸色不大好。
提到了菜地?
离开时像在生气?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非但没有让林挽月安心,反而让她心中的疑云和危机感更加浓重!
皇帝为何会突然想起去冷宫?还偏偏是深夜独往?若真是厌弃到了极点,为何不直接下令处死,或者干脆不闻不问?为何要去“看”?看什么?看那个贱人死了没有?还是……看别的?
“菜地?” 林挽月捕捉到这个荒谬的词,凤眸眯起,寒光四射,“什么菜地?冷宫那鬼地方,还能种出菜来?” 这简直荒唐!可探子不会拿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胡说。
难道……沈容隐那贱人,在冷宫里非但没死,还……还过起了日子?种起了菜?所以皇帝是去看这个?去看一个废妃如何在他的“恩赐”下,凄惨种菜度日?可若真是如此,他为何要生气着离开?
无数种猜测在她脑中翻腾,每一种都让她心绪不宁。皇帝对沈容隐的态度,似乎并不像她之前笃定的那样“彻底厌弃”。哪怕只是短暂的、莫名的关注,甚至只是“生气”的关注,都足以让她如坐针毡!
一次意外的、短暂的驾临或许不算什么。或许只是皇帝一时心血来潮,或许是被朝政烦了去散心误入,或许……只是去确认那贱人是否真的“安分”。
但“或许”太多了!多到让她无法安心!
沈容隐到底使了什么妖法?在那样的绝境里,非但没死,还能引得皇帝再度侧目?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瞥,也不行!绝对不行!
后位未定,父亲在朝中步步紧逼,皇帝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变数,尤其是来自冷宫那个本该化为枯骨的“变数”,都可能打乱她全盘的计划!
危机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紧了林挽月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她看着地上铜镜的碎片,每一片都映出她此刻惶惑不安、充满杀意的脸。
不能再等了。
一次毒酒失手,已是失误。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侥幸!
沈容隐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彻底,死得干净,死得让皇帝再也生不出半分怜悯、好奇,甚至……“生气”的情绪!要让她死得理所当然,死得大快人心,死得成为这宫廷里又一个微不足道的、被遗忘的尘埃!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断黛的碎屑和掌心的血痕混在一起。她走到梳妆台前,就着另一面小镜,看着眉梢那道刺目的黑痕,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森然的决绝。
“春纤,”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柔媚,却带着一股子冰碴般的寒意,“替本宫更衣。另外,悄悄去太医院,请柳太医过来一趟。就说……本宫夜里惊梦,心神不宁,请他过来请个平安脉。”
“是,娘娘。” 春纤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颤声应下。
林挽月对着镜中自己残缺的倒影,伸出指尖,一点点,用力擦去眉梢那道狼狈的黑痕。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狠。
沈容隐,这次,本宫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能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