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的内殿深处,重重绣金帘幕之后,方才那场因惊怒而起的风暴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更为粘稠的寂静。宫灯被刻意拨暗了几盏,只留下角落一两处幽幽的光源,将偌大的寝殿切割出大片浓重的阴影,也将坐在软榻上的林挽月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诡谲光线里。
她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绛紫色宫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凌云髻,簪着赤金点翠衔珠步摇。脸上敷了薄粉,眉梢那道突兀的墨痕已被精心遮掩,看不出半分痕迹。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跳动着比方才更甚的、冰冷的火焰。
她屏退了所有无关的宫人,只留下心腹春纤在帘外守着。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太医官服、身形清瘦、面容普通得几乎过目即忘的中年男子。他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谨,却并无寻常太医面对后宫高位妃嫔时的惶恐与谄媚,反而透着一股沉静。
这是柳太医,其父是林相门生,他本人更是林家耗费资源、精心安插进太医院的一枚钉子。医术尚可,更擅钻营与……处理一些“特殊”事务。平日里低调得近乎隐形,只有在林挽月有“要事”时,才会被秘密召见。
“柳太医,” 林挽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腔调,“深夜请你过来,是本宫心绪不宁,总觉……这昭阳宫里,似乎沾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搅得本宫夜不能寐,白日也心烦意乱。”
柳太医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无波:“娘娘凤体要紧。不知娘娘具体是何处不适?或是……觉察到了什么异常?”
“异常?” 林挽月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轻轻划过软榻上光滑的锦缎,“本宫也说不好。只是觉得……有些该彻底清净的地方,似乎……并不那么清净。有些本该了结的旧事,也总在眼前晃悠,惹人心烦。”
她顿了顿,目光如锥,刺在柳太医低垂的头顶上:“柳太医,上次那杯酒……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柳太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惶恐:“娘娘明鉴。那方子……按理说,绝无生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换了解药。或是……”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或是那冷宫之地,阴气汇聚,或有……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护住了她?”
“不干净的东西?” 林挽月眼中寒光一闪,咀嚼着这几个字,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狠绝的弧度,“好,很好。本宫也觉得,定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背后捣鬼!”
她倾身向前,盯着柳太医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一次不成,是本宫心慈,也是那些‘脏东西’侥幸。但本宫,绝不容许再有第二次‘意外’。”
柳太医心领神会,立刻道:“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要她死。” 林挽月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转圜余地,“而且要她死得合情合理,死得大快人心,死得让皇上……再也不会想起她这个人,甚至连带着她待过的地方,都觉得晦气、厌恶!”
她看着柳太医,红唇微启,吐出的话却比这冬夜更冷:“柳太医,你在宫中时日不短,可知道……这后宫之中,皇上最恨、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柳太医目光一闪,几乎是与林挽月同时,低低吐出了四个字:
“巫、蛊、厌、胜。”
林挽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真正的、残忍的快意。
“不错。” 她靠回软榻,姿态优雅,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本宫听闻,前朝便有好几位妃嫔,甚至皇后,都栽在这上面。轻则打入冷宫,重则……满门抄斩,死无全尸。皇上登基后,对此更是深恶痛绝,明令严禁,违者,立斩不赦。”
柳太医已经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图,心中凛然,面上却愈发恭顺:“娘娘圣明。此计……确是万无一失。只是……” 他露出些许为难,“冷宫毕竟偏僻,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证物’放入,并确保能被‘恰好’发现,还需仔细筹划,寻个合适的时机和……执行之人。”
“这个你不必操心。” 林挽月淡淡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本宫自有安排。冷宫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几个不得志、想找门路的。你只需将东西准备好,要‘像’,要‘毒’,要让人一看,就知是冲着本宫,甚至冲着皇上、冲着国本来的!至于时机……”
她眼中算计的光芒明灭不定。
“皇上刚去过冷宫,无论缘由为何,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踏足。但那边,经此一事,恐怕也会有所‘惊动’。我们就给她几天‘安稳’日子,让她放松警惕。然后……”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血腥而美丽的画卷。
“就在皇上为北境军饷之事烦心,本宫父亲又在朝上提及立后,皇上心情最是烦躁不耐的时候……让那‘脏东西’,自己露出马脚!”
柳太医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定,再无转圜。他躬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微臣明白。东西……三日内可备好。皆是宫外寻来的古旧邪物,刻痕模糊,难以追查源头。咒文也会仿照前朝禁术,恶毒无比。放置的地点……微臣建议,就在她寝榻之下,或日常惯用的物件之中,如此,方能坐实其罪。”
“好。” 林挽月满意地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意丢在柳太医面前的矮几上,“此事若成,你便是本宫,是林家的头号功臣。太医院院判之位空缺已久,也该有个‘自己人’坐上去了。”
柳太医眼中掠过一丝灼热,迅速叩首:“谢娘娘厚恩!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绝不让娘娘失望!”
“去吧。” 林挽月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事小心,干净些。”
“微臣告退。” 柳太医将翡翠镯子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又行了一礼,这才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身影很快融入帘外更深的黑暗里。
寝殿内,重新只剩下林挽月一人。
她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方才的冷静与狠厉渐渐褪去,浮现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扭曲的期待。
沈容隐……
这次,本宫看你还怎么逃!
皇上最恨巫蛊,一旦“人赃并获”,任你有通天的手段,任皇上对你还有一丝半点的“好奇”,也绝无生理!到那时,你不死,谁死?你背后的沈家残部,也一个都别想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容隐被拖出冷宫,百口莫辩,在帝王的盛怒和“铁证”面前凄厉惨死的模样;看到了自己凤冠霞帔,一步步踏上那至高后位的风光无限。
深夜的昭阳宫,静得只能听到更漏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然而,一张针对沈容隐的,远比毒酒更为恶毒、更为精密、也更为致命的罗网,已然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被悄然编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无声落下,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