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裹挟着风雪和帝王的雷霆之怒,沉沉地砸在寂静的院落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连风声似乎都畏惧地减弱了几分。
石凳上,一直低头“看书”的沈容隐,直到此刻,才仿佛被这声质问从另一个世界中惊醒。她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飞舞的雪沫,径直迎向了站在院门口、被众人簇拥着、面色铁青的萧凛。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是被撞破罪行的惨白,依旧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又比那夜多了些什么,像是深潭底下凝结的冰,清冽,却更冷。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合上了手中那本旧书的封皮,将它轻轻放在石凳上。然后,她站起身,抚平了粗布夹袄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那片被扫开积雪、露出湿冷地面的空地上。
她跪了下来。
姿态标准,背脊挺直,如同那夜他初见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头没有低垂,而是微微仰着,目光坦然地、平静地,回视着萧凛那双盛满寒冰与风暴的眼睛。
“陛下驾临,臣妾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字字分明。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先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宫礼,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不太合时宜的“驾临”。
这过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礼貌的态度,像一桶油,浇在了萧凛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看着她那张在风雪中愈发显得白皙、甚至因寒冷而透出些许脆弱感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的眼睛,胸中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迎驾?” 萧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墨色大氅的下摆带起一股寒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震怒,“朕看你是忙着‘迎’别的东西吧!沈容隐,有人告发于冷宫佛堂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朕躬,祸乱宫闱!你,有何话说?!”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厉喝出声,震得檐角积雪都簌簌落下。
“巫蛊厌胜?” 沈容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谬、又极其遥远的事情。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萧凛身侧、一脸“义愤”与“痛心”的林挽月,又迅速收回,重新看向萧凛。
“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困惑,“臣妾久居冷宫,与世隔绝,除了身边宫女青黛,几不见外人。每日所思,不过三餐温饱,一隅安身。巫蛊厌胜,乃是宫中大忌,臣妾即便再愚钝,也知此乃取死之道,万不敢为。不知是何人诬告,又有何凭证?请陛下明察。”
她的辩解,有理有据,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被无辜牵连的淡然。然而,这份淡然,在“人证”已首告、且涉及最敏感禁忌的情况下,在萧凛眼中,却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狡辩!
“诬告?凭证?” 萧凛怒极反笑,眼神却冰冷得骇人,“好!朕就让你死个明白!徐安!”
“奴才在!” 徐公公连忙躬身。
“给朕搜!重点,就是西厢那间佛堂!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东西’找出来!” 萧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朕倒要看看,是她嘴硬,还是那‘脏东西’硬!”
“遵旨!” 徐公公凛然应声,立刻挥手。早已待命的侍卫和内监如狼似虎般扑出,径直冲向那间废弃的、门窗半颓的西厢佛堂。沉重的脚步声、翻动残破家具的哗啦声、以及用工具撬动地砖墙角的沉闷声响,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破坏感和压迫感。
林挽月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帕子,眼中闪烁着快意而狠毒的光芒,紧紧盯着佛堂的方向。她身边的妃嫔和内监们,则个个面色发白,或惊或惧,或好奇张望,但无一敢出声。
青黛早已被这阵势吓得瘫软在地,被两个粗使嬷嬷按住,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绝望地看着跪在院中的沈容隐。
沈容隐依旧跪得笔直。风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恍若未觉。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跟随那些搜查的人望向佛堂,而是依旧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淡然,看着不远处面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的萧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佛堂内传来的、越来越接近某个特定位置的翻找声,和呼啸的风雪声交织。
突然——
“找到了!陛下!这里!墙角砖石下,有东西!” 佛堂内传来侍卫一声短促而激动的低呼!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凛瞳孔骤缩,猛地看向佛堂门口。林挽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迅速压下,换上更甚的“震惊”与“愤怒”。
两名侍卫快步而出,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沾满泥土、颜色暗沉发黑的桐木盒子。那盒子样式古朴,边角已有磨损,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陈旧与阴森感。
侍卫将木盒高举过头,跪呈到萧凛面前。
徐公公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看了一眼萧凛。萧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颌线绷得死紧,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开。”
“是。” 徐公公应声,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拨开了那看似简单、实则暗扣精巧的盒栓。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盒盖,被缓缓掀开。
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气、陈年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盒内,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早已褪色发黑的旧绸。绸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物——
那是一个用明黄缎子粗糙缝制而成的小小人形,约莫巴掌大小,有头有身,有四肢。人形身上,赫然“穿”着一件用更细腻的明黄料子精心裁出的、绣着模糊龙纹的“衣袍”!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小人”的心口、额头、四肢关节处,深深地扎着足足七根细长、闪着寒光的银针!针尖没入布料,针尾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而在那小人背后,用暗红近黑的、干涸的疑似朱砂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模糊难辨的字迹,依稀可辨是某种生辰八字,以及恶毒无比的诅咒之语!
“巫蛊……真的是巫蛊!还、还穿着龙纹……” 有胆小的妃嫔已经吓得掩口低呼,几乎站立不稳。
萧凛的视线,在触及那明黄“龙袍”和心口银针的刹那,猛地凝固!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了被触犯天威的暴怒、对巫蛊本能憎恶、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冰冷刺痛,轰然炸开!他周身的气势骤然变得极其恐怖,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冻结、碎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了依旧跪在雪地中、从始至终平静得异常的沈容隐身上。
那目光里的寒意,比这腊月的风雪,凛冽千倍、万倍。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冰,砸在沈容隐的耳膜上:
“你,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