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那一声凄厉的“皇上明鉴”,裹挟着无尽的委屈与惊惶,在这死寂的雪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仰着脸,泪水涟涟,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面颊,那双惯常盛着秋水柔波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受伤与难以置信,仿佛真是被至亲之人背叛、被滔天冤屈笼罩的无辜者。
若是往日,这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姿态,或许能勾起萧凛几分怜惜,或是看在林相的面上,轻轻揭过。
但此刻,不行。
萧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也没有对待宠妃时应有的纵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审视器物般的冷漠。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哭诉,看着她表演,看着她试图用眼泪和旧情,来冲刷掉眼前这铁证如山的污秽。
风雪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只为不打扰帝王这无声的注视。
跪在另一侧的沈容隐,微微垂着眼睫,脸上依旧是那副过分平静的神色。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跪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已经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觉,先前动用【幻影粉】耗费的大量精神力带来的眩晕感仍未完全褪去,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在等。
等这位权衡利弊的帝王,最终会给出怎样的裁决。
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波澜。看,这就是她曾经名义上的丈夫,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良人。在他眼里,后宫女子的眼泪、清白、甚至性命,或许都比不上前朝势力平衡的一个微妙砝码。今日若非她有系统奖励傍身,若非那“天证”般的光影震慑住了所有人,此刻瘫软在地、百口莫辩、等待赐死的,就是她沈容隐了。
挺好。她在心底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这冷冰冰的现实,倒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让人清醒。
萧凛终于移开了钉在林挽月脸上的视线。那目光太冷,太沉,压得林挽月几乎喘不过气,连哭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那些妃嫔,有的面露惧色,低头缩肩,恨不得隐身;有的眼藏兴奋,等着看这位盛宠的贵妃如何跌落;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与惶恐。
他的目光在瘫软如泥、失禁污秽的春纤身上停留一瞬,掠过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刘婆子,最后,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安静跪着、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的沈容隐身上。
她的平静,与林挽月的激动,春纤的崩溃,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这种平静,在经历过生死诬陷、见识过“鬼神显灵”(无论真相如何)之后,显得尤为突兀,甚至……有些诡异。这不是一个深宫妇人该有的反应。哪怕她曾是皇后,哪怕她经历过废黜,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也超出了常理。
她认出“雨过天青锦”的敏锐,她逼问刘婆子细节的犀利,还有那最后指向墙角、引发“异象”的举动……
萧凛的眸色深了深。心底那因“天证”而稍稍减轻的对她行巫蛊的怀疑,被另一种更深的疑虑和探究所取代。这个女人,在冷宫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是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厌烦。
一种强烈的、从心底涌上的厌烦,几乎要压过对巫蛊本身的憎恶。
他厌烦这后宫里永无止境的算计、陷害、倾轧。厌烦这些女人表面温柔小意,背地里却用尽阴私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更厌烦,自己身为帝王,却不得不时时被前朝后宫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所掣肘,连处置一个证据确凿的妃嫔,都要权衡再三。
林相。
这个名字在萧凛心头重重一压。
林挽月的父亲,当朝右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军中亦有影响力。眼下北境边关不宁,粮草调度、将领任免,处处需要林相一系的配合。此时若因巫蛊案严惩林挽月,哪怕证据确凿,也势必会与林相彻底撕破脸。边关不稳,则社稷动荡。
可若轻轻放过……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沈容隐。
她依旧安静地跪在那里,单薄的旧衣抵不住风雪,身形显得伶仃,背脊却挺得倔强。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裁决早已不抱期待,或是……不屑期待。
萧凛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钝钝的,并不尖锐,却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