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道,声音不高,被风一吹,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沈容隐耳中。
沈容隐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变了许多?
她心里先是一哂。能不变么?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任人践踏的冷宫弃妇,从对眼前这人还存着几分可笑的期待,到如今心冷如铁,只想着怎么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怎么有朝一日……把该讨的,都讨回来。
这变化,不都是您一手促成的么,陛下?
但这话,她自然不能说。
她慢慢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点探究,一点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陌生感。
他确实觉得她陌生了。不是容貌,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以前的沈容隐,是温婉的,是守礼的,是带着点天真的、属于世家贵女不谙世事的单纯。而眼前这个人,跪在雪地里能条分缕析地辩驳,面对“神鬼”异象能面不改色,被不公地处罚后,还能如此平静地谢恩。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绝壁的兰草,没有在风雨中凋零,反而抽出了冷硬而柔韧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沈容隐轻轻吸了口气,雪后清冷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直入肺腑,也让她因久跪和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更清醒了些。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标准到挑不出错处,却也疏离到毫无温度的笑容。
“冷宫清净,无甚纷扰,倒是适合修身养性。” 她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让陛下见笑了。”
清净?修身养性?
萧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的女人,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青的指尖,看着她身后那间窗户纸破损、在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的破败殿宇。
这就是她口中的“清净”?这就是“修身养性”的地方?
他想说,你受委屈了。
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那杯毒酒的影子,今日他踏入冷宫时先入为主的怀疑,以及刚刚那“各打五十大板”的裁决,都让这句话显得无比虚伪和可笑。
他想问,你是如何一眼认出那“雨过天青锦”的?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见识?那墙角的光影,又是怎么回事?你……在冷宫这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带着质疑,每一个都像是在揭开刚刚勉强盖上的疮疤。以他帝王之尊,去追问一个刚刚被陷害、又被他“处罚”了的废妃,似乎……不合时宜。更像个笑话。
他看到她笑容里那份刻意的疏离,那是一种无声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从他写下废后诏书、将她送入这西苑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不一样了。从他默许林相的逼迫、用她的后位去交换朝堂平衡的那一刻起,从他今日踏进这里、第一反应是怀疑她行巫蛊厌胜的那一刻起……那道裂痕,就已经深不见底,无法弥补了。
如今她这份平静,这份“修身养性”的说辞,不过是给彼此最后一点体面。
又或者,连这点体面,她都不在乎了。只是懒得与他多言。
这个认知,让萧凛心头莫名一堵,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有些不舒服。但他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埋,脸上依旧是那副喜怒不辨的帝王模样。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试图穿透她那平静无波的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去。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寂的、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有什么,他看不清,也……触及不到。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
目光在她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这满院狼藉,扫过那间破败的佛堂,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一小片被雪半掩着、却依旧能看出被精心打理过的菜畦上。
那里,几点稀稀落落的绿色,在白雪中顽强地探出头。
他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
转身。
明黄色的龙袍划过一道冷淡的弧度,他迈开步子,朝着院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月亮门外。
直到那抹明黄色彻底看不见,直到皇帝的仪仗离开的细微动静也彻底远去,被风雪声覆盖……
沈容隐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垮了一瞬。
她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总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