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抹明黄色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直到风雪重新填满寂静的院落,沈容隐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般地弯了那么一丝丝。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但她身旁的青黛立刻就感觉到了,几乎是扑上来搀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膝盖疼不疼?刚才吓死奴婢了……”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沈容隐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旁边那块冰凉的石凳旁。膝盖像是锈住了,又像是灌满了冰渣子,每动一下都又麻又疼,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没事,” 她嘶了口气,扶着石凳边缘慢慢坐下,臀部落座的瞬间,冰凉的石面冻得她一哆嗦,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就是跪久了,腿有点不听使唤。”
  岂止是不听使唤。
  刚才皇帝杵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她后背其实就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很。只是强撑着,没露怯罢了。
  现在人走了,那根绷紧的弦一松,疲惫和寒冷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青黛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她扑通一声跪在沈容隐脚边,抓住她同样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刚才……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贵妃好狠的心!还有陛下……陛下他……” 她想起皇帝那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处置,又气又恨,又不敢大声说,只能压低了声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沈容隐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青黛的手比她还凉。
  “别哭,” 她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赢了,不是吗?”
  青黛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茫然:“赢……赢了?”
  “至少,命保住了。” 沈容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也冻得有点僵,“巫蛊的嫌疑,暂时洗清了。林挽月被禁足,罚俸,还折了一个心腹嬷嬷。短时间内,她应该不敢再用这种直来直往、容易抓把柄的招数对付我了。”
  虽然,也彻底把她得罪死了。
  以后怕是更要不死不休。
  但……那又怎样?就算不得罪,林挽月就会放过她吗?从她被废那刻起,从林挽月觊觎后位那刻起,她们之间就注定只能活一个。
  他需要维持他帝王的“公正”,需要安抚林相,也需要……敲打她这个“不安分”的废后。
  挺好。
  至少说明,在他眼里,她这个废后还没到可以随意捏死、无需任何理由的地步。罚俸,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和“定位”——你还活着,但你得老实点。
  “那……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青黛到底年纪小些,经历这样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心还慌着,“林贵妃肯定恨死咱们了,禁足出来,还不知道要使什么阴招。
  “怕什么。” 沈容隐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挽月有张良计,我们……” 她顿了顿,没说完。
  我们有过墙梯。
  这“梯子”,就是她脑子里那个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
  今天能过关,【幻影粉】立了大功。但这玩意儿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下次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刷出来。而且这种神神鬼鬼的手段,用一次是奇招,用多了,恐怕会引人怀疑,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
  说到底,外物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
  还是得自己手里有硬通货才行。
  她想起刚刚签到得到的那瓶【敏锐感知药剂(小)】。介绍说是能短时间内提升五感敏锐度,危机时刻或许有用。但对付林挽月下一次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的阴谋,光靠一瓶时效不明的药剂,肯定不够。
  必须更快地变强。
  签到,种田,学医术,挖宝藏……啊呸,想远了,宝藏图还没影呢。
  总之,积累资本的速度必须加快。
  “青黛,” 她收回思绪,看向还在抽噎的小丫头,“别哭了,去烧点热水。我身上冷,想泡泡脚。顺便……看看咱们还有多少存粮,被罚了份例,得精打细算点了。”
  “哎!” 青黛听她语气如常,还惦记着泡脚和吃饭,心莫名就安定了不少,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奴婢这就去!灶膛里还埋着火种呢,很快就能烧好!存粮……存粮还有不少,娘娘别忧心,饿不着咱们!”
  看着青黛匆匆跑向小厨房的背影,虽然单薄,却带着一股子劲儿,沈容隐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有青黛在。
  这冰冷冷的深宫里,总算还有一点真实的暖意。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往身上扑。膝盖的刺痛和麻木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节奏很快。
  是后怕。
  如果今天没有系统,如果她认不出那布料,如果没有【幻影粉】制造震慑……她现在会是什么下场?一杯毒酒?三尺白绫?还是直接被打入更黑暗的牢狱,受尽折磨而死?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赢了。
  在几乎必死的局里,她凭借那点微末的“外挂”和自己的急智,撕开了一条生路。还把高高在上的林贵妃扯下了水,让她也吃了瘪,折了臂膀。
  虽然代价是三个月的份例,和皇帝那意味深长、暗含警告的一瞥。
  但,值了。
  这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吃人的地方,一味隐忍退让,换不来生存,只会换来更快的消亡。想要活下去,活得有点人样,就得争,就得斗,就得把伸过来的爪子,狠狠剁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劳作、沾了泥土而不再细嫩的手。指尖还有些冻疮的痕迹。
  就是这双手,今天差点挖开自己的坟墓,却也亲手,把想埋她的人,推了一把。
  “呵。”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路还长着呢。
  林挽月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这后宫,这朝堂,想她死的人,恐怕不止一个。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心思难测的皇帝……
  今天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里面的探究和复杂,她可没漏看。
  他对她起了疑心,或者说,是更深的好奇。
  这不是什么好事。
  被一个帝王“好奇”,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攒够离开的资本,或者……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
  “娘娘!热水好了!” 青黛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小心翼翼地从厨房出来,放在她脚边,“您快泡泡,驱驱寒!”
  沈容隐收回思绪,脱下早已湿透冰冷的棉袜,将冻得通红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
  “你也去泡泡,用剩下的水就行,别浪费柴火。” 她吩咐道。
  “哎,奴婢等会儿再用。” 青黛蹲在旁边,看着她泡脚,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娘娘,您说……陛下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变了许多’……听着怪怪的。”
  沈容隐撩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能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睫,看着盆中晃动的热水,语气平淡,“觉得我不像以前那么逆来顺受,任人宰割了呗。”
  或许,还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有些……超出掌控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青黛有点担忧。
  沈容隐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她老实说。
  君心难测。尤其是一个心思深沉、惯于权衡的帝王的心。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变回从前那个沈容隐了。
  那个相信帝王有情、相信家族可靠、相信只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