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后的“灵寂散”方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子里,一个字都错不得。
准备工作比上一次更繁琐,也更小心。
青黛真的在院墙根背风处,悄悄挖了个浅坑,不大,刚好能放进那个破香炉。坑底垫了层薄薄的碎瓦片,防止香炉直接接触湿泥。四周则准备了一小堆仔细挑选过的、粗细均匀的干柴和木炭。
计时工具也有了进步——我们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用炭笔画了十几道等距的短横线,旁边摆着一盏和我们炼丹要用的、一模一样的旧油灯。试验了好几次,大概摸清了油灯烧下去一格需要多久。虽然还是粗糙,但比心里默数靠谱多了。
药材是最后处理的。
这次,我只取了雪莲一片半花瓣,幻心藤的嫩梢也减了半寸,但多取了半朵花。朱砂粉略微增加了些,天南星和曼陀罗籽的比例也做了微调。每一种都用捡来的、相对干净的石片仔细研磨,分量精确到几乎是用指甲盖在比划。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灵泉水。
我避开了青黛,闪身进入空间,来到灵泉边。我没有用任何容器,只是伸出手指,屏息凝神,努力去感受指尖与泉水间那股微弱的联系。
我要的,不是一滴普通的泉水。
而是尽可能浓缩、凝聚了生机的“精华”。
集中,再集中……
仿佛能感觉到那无形无质的生机,随着我的意念,缓缓向指尖聚拢。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一滴比寻常更显莹润、几乎带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水珠,缓缓渗出,凝而不落。
就是现在!
我立刻收回手指,退出空间。那滴灵泉精华悬在我的指尖,散发着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蓬勃的气息。
“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青黛蹲在坑边,手里拿着引火的干草和火折子,声音绷得紧紧的。
“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滴灵泉精华小心翼翼地滴入一个最小、最干净的破陶碗里,用另一根削尖的细木枝沾着备用。
青黛点燃了干草,小心地引燃坑里的细柴。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她紧张的小脸,也照亮了我满是药灰的手。
第一步,煅烧天南星粉末。我紧盯着油灯的刻度,心里默数。时间到,粉末颜色微变,立刻加入曼陀罗籽粉。
第二步,投入雪莲花瓣丝。看着晶莹的花丝在微热中蜷曲渗出清液,我示意青黛:“加一小块炭,火稍稳,别大。”
青黛轻轻拨动柴炭,让火势均匀。
第三步,滴入幻心藤汁。紫红色的汁液落下,熟悉的甜腻烟雾升起。这次我早有准备,立刻道:“撤掉明火,用炭火煨着,保持温度。”
青黛麻利地将明火移开,只留下烧红的木炭围在香炉四周。受热立刻变得和缓均匀。
我拿起临时充当药铲的扁平木片,开始缓慢、匀速地搅拌炉内的混合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液的颜色和粘稠度变化,心里同时默数着时间,眼角余光还时不时扫一下旁边那盏计时的油灯。
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某个细微的变化。
药液在炭火的烘煨下,渐渐变得粘稠,颜色从驳杂的紫褐色向一种更深沉的暗褐色过渡。气泡变小,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气息也渐渐转为一种略带焦苦的药香。
就是现在!
我屏住呼吸,用木枝尖端蘸起那滴早已准备好的灵泉精华,悬在香炉上方。
成败在此一举。
手腕极稳地一抖。
那滴乳白色、蕴含着庞大生机的水珠,精准地滴入粘稠的药液中心。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反应。
药液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将那滴灵泉精华无声地吞噬、融合。
然后,一股极其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香气,幽幽飘散出来。不像之前任何一种药材的味道,有点像雨后的青草混着极淡的檀香,又似乎带着一丝冰雪的凛冽。
有效果?
我心中微动,但手上丝毫不敢停。木片继续匀速搅拌,引导着药液与那滴灵泉精华彻底融合。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油灯又烧下去一小格),药液的颜色终于稳定下来,变成一种均匀的、毫无光泽的灰褐色,质地也变得如同最细腻的膏泥,不再冒泡,也不再散发明显气味。
“撤火,自然冷却。” 我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
青黛立刻用木棍将炭火全部拨开,远远撒上土掩埋。香炉静静坐在尚有温度的浅坑里。
我和青黛蹲在坑边,大气不敢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香炉。
时间一点点过去。
香炉壁的温度逐渐降低。里面的药膏,在余温的烘烤下,慢慢收缩、凝结。
成了吗?
会像上次一样,变成焦黑的废渣吗?
还是……能凝成药丸?
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仿佛要撞出来。
终于,香炉彻底凉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垫着破布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还有些温热的香炉从浅坑里捧出来,放在平整的地面上。
炉底,静静地躺着三粒药丸。
不是预想中的灰褐色,而是……一种更浅的、近乎于灰白的颜色,表面毫无光泽,甚至有些粗糙,像是什么泥土随意捏成的丸子,毫不起眼。
没有药香,没有异象。
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
“小姐……这……” 青黛看着那三粒灰扑扑的药丸,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是……成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其中一粒。
触手微凉,质地坚硬。
我小心地捏起一粒,凑到眼前仔细看。又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只有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草木灰烬般的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灵泉水的清冽感。
成了。
真的成了。
没有炸炉,没有焦糊,没有变成废渣。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灰白,不起眼,却是我和青黛用尽心思、孤注一掷,在绝境中搏出来的一线生机。
“成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青黛呆了一下,随即猛地捂住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拼命点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将那粒药丸小心地放回去,又看了看另外两粒。
一共三粒。
“七日返魂散”变成了“灵寂散”,又或者,该叫它“龟息丸”?
名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有了假死的可能。
“收好。” 我找来一块洗得发白、相对干净的旧帕子,将三粒药丸仔细包好,递给青黛,“贴身放着,别让任何人看见,也别让任何东西碰到。”
“嗯!” 青黛接过帕子,紧紧捂在胸口,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已经咧开了,又哭又笑的样子有点滑稽。
我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脊背,直到此刻,才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骨头压碎的酸软和疲惫。
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冰凉。
但心里,却有一小簇火苗,顽强地跳动起来。
“小姐,咱们……咱们真的做成了?” 青黛还有点不敢相信,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做成了。”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药是做出来了,可药效如何,能不能真的让人假死,假死之后能不能在七日内醒来,醒来后对身体有没有损伤……” 我看着青黛小心翼翼收好的那个小布包,缓缓道,“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青黛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这药,还没在人身上试过。甚至,没在任何活物身上试过。”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们,是它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小白鼠。”
青黛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小姐,我相信您!这药一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