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制出来了。
灰扑扑的三粒,安静地躺在青黛贴身藏着的小布包里。
可我和青黛心里都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是不是真能让人“假死”七天,会不会吃下去就直接蹬腿真凉了——
全凭运气,和那点子从医书上看来的、半懂不懂的理论。
“得试试。” 我看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惨白惨白的天光,声音有点哑。
“试……试药?” 青黛下意识捂住胸口放药丸的地方,脸色白了白,“用……用什么试?”
是啊,用什么试?
这深宫冷苑,除了我和青黛两个大活人,就只有偶尔从墙头掠过的乌鸦,还有……
“老鼠。” 我吐出两个字。
青黛打了个哆嗦:“老、老鼠?”
“嗯。”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熬夜而僵硬的手脚,“冷宫不缺这东西。去找找,看能不能捉一只活的。要看起来精神点的,别是快病死的。”
“小姐,真要拿老鼠试啊?” 青黛还是有点怕,也有些不忍。
“不然呢?拿你试,还是拿我试?” 我看她一眼,“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了。老鼠吃了没事,我们再考虑别的。老鼠吃了当场死了,那这药就得重做。”
这话说得冷酷,但却是现实。
用一条老鼠的命,换我们两条人命的可能,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青黛不说话了,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留在屋里,把剩下的药材和工具又仔细检查、收好。拿出那本医书,翻到关于“龟息假死”症状描述的那几页,又默记了几遍。
呼吸断绝,脉搏消失,体温下降,肢体僵硬,状若死亡……
写得清清楚楚。
可看再多遍,也不如亲眼见一次。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青黛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临时用破筐和木板做的简易笼子,脸有点发白。
笼子里,一只灰褐色、油光水滑的大老鼠正惊恐地窜来窜去,吱吱乱叫,小眼睛滴溜溜转,精神头十足。
“在咱们藏菜种的墙角逮着的,正偷吃呢,肥得很。” 青黛把笼子放下,离得远远的。
“挺好,精神足,试药效果更准。” 我凑近看了看。
老鼠似乎感受到危险,叫得更凄厉了,用头撞着笼子。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取出一粒“灵寂散”,用干净的布包着,放在石板上。又找来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瓦片,用另一块石头,小心地刮下大约四分之一粒的药粉。
不敢用多。
万一药性太猛,老鼠直接挺了,我们连观察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我又掰了一小块我们平时吃的、最粗糙的麦饼,用手指沾了点水,将那一小撮灰白色的药粉仔细地、均匀地揉进饼屑里,搓成一颗小指头大小的丸子。
“水。” 我伸手。
青黛赶紧递过半碗清水。
我把药丸放进笼子里一个小破陶片做的“食盆”,又把水碗凑近。
老鼠起初很警惕,躲在笼子角落,但或许是饿极了,又或许那加了料的饼屑闻起来没什么异样,它慢慢凑过来,先嗅了嗅水,又小心地舔了舔药丸。
然后,似乎觉得没问题,它两只前爪抱住药丸,飞快地啃食起来。
我和青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老鼠吃完了药丸,又喝了几口水,似乎没什么异常,甚至在笼子里溜达了两圈,用前爪挠了挠脸。
“小姐,好像……没事?” 青黛小声说,带着点希冀。
我摇摇头,紧紧盯着老鼠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医书上说,药效发作,快则数十息,慢则一盏茶。
果然,没过多久,正在溜达的老鼠,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它甩了甩头,似乎有些晕眩。
紧接着,它不再走动,而是蜷缩到笼子角落,身体开始轻微地、不自然地颤抖,细小的四肢偶尔抽搐一下。
“开始了……” 我低声道,手心有点冒汗。
老鼠的颤抖持续了大约几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渐渐停止。
它的身体不再蜷缩,而是慢慢舒展开,侧躺在笼子底,一动不动。
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涣散、呆滞,失去了之前惊恐灵动的光。
“小、小姐……” 青黛的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我找来一根最细的、提前准备好的草茎,从笼子缝隙小心伸进去,轻轻拨弄老鼠的胡须,触碰它的爪子。
毫无反应。
就像……就像碰触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我又等了一会儿,强压着剧烈的心跳,用那根草茎,极其轻柔地靠近老鼠的鼻子下方。
草茎的细须,纹丝不动。
没有呼吸。
我缩回手,指尖有些发凉。又等了片刻,我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隔着笼子缝隙,轻轻按在老鼠的胸口。
入手一片冰凉。
而且,感觉不到任何心跳的搏动。
我又换了个位置,仔细感受,依旧没有。
“没……没气了?” 青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的。
“嗯。” 我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脏污,声音出奇地平静,“心跳好像也停了。”
眼前的老鼠,侧躺着,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僵硬,眼珠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怎么看都是一只死得透透的老鼠。
和医书上描述的“龟息”状态,一模一样。
“真的……成了?” 青黛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激动的。
“别高兴太早。” 我打断她,“假死是假死,关键还得能醒过来。而且,我们只用了四分之一粒,在人身上该用多少?药效能持续多久?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还不知道。”
青黛的眼泪憋了回去,愣愣地看着我。
“记下时间。” 我指了指墙角那盏用来计时的油灯,“现在是辰时三刻左右。我们每隔一个时辰观察一次。看看它的‘尸体’会有什么变化,温度会不会继续降低,会不会出现尸僵或者……腐烂。”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假死不是真死。
如果这老鼠过几个时辰开始腐烂发臭,那这“灵寂散”就不是假死药,而是剧毒。
我们接下来的时间,就在一种极度煎熬的等待和观察中度过。
每隔一个时辰,我和青黛就轮换着凑到笼子边,仔细观察那只“死老鼠”。
一个时辰后,老鼠身体更凉了,也更僵硬了些,但没有任何腐烂迹象,也没有出现尸斑。
两个时辰后,依旧如此。
三个时辰,四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
那只老鼠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除了越来越凉,越来越硬,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腐烂。
像一个完美的、冰冻的标本。
直到深夜,估摸着差不多过去了七个时辰(我们不敢真的等满七天,万一老鼠真死了,或者药效过了自己醒了,我们都不知道)。
“差不多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青黛。
解药,我们也提前准备了一点点。
用的是医书上记载的、激发生机的温和方子,药材相对常见,我们用上次剩下的边角料,加上一点点灵泉水,也熬制了一小碗药汁,此刻正温在破陶罐里。
“喂解药。” 我说。
青黛深吸一口气,用一根更细的草茎,蘸了一点点温热的解药,小心地滴进老鼠微微张开的嘴里。
一滴,两滴,三滴。
喂完,我们再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笼子里的老鼠,依旧毫无动静。
仿佛那几滴解药只是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失败了?
药是真的毒药?或者解药不对?还是剂量算错了?
青黛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处理掉这只“实验失败”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