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捏着那张薄薄的、墨迹已干的信纸,在书房里从深夜踱步到天明。
窗纸上透出朦胧的青白色,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留下一滩凝固的泪痕。他眼睛布满血丝,手里那页“头风方”被他反复看了不下百遍,几乎能背下来。
羚羊角、全蝎、蜈蚣……
尤其是后两味,那可是公认的有毒之物!虽可入药,但寻常大夫开方,顶多用上一钱半钱,还得配上甘草、生姜等调和,慎之又慎。这方子里,全蝎一钱,蜈蚣一条,研末冲服,药力直接迅猛。
这“无名先生”好大的胆子!
可偏偏,这大胆的方子,又该死的对症。肝风挟痰,瘀阻清窍,非虫类搜剔之品,难以速通其络,急止其痛。太医院那些四平八稳的方子,治个慢性的还行,碰上陛下这次来势汹汹的发作,简直是隔靴搔痒。
他想起昨日在太医院值夜时,听到正殿那边隐约传来的瓷器碎裂声和皇帝的怒斥。徐公公脸色发白地出来传话,说陛下头疼欲裂,汤药吃了半点用处没有,让太医院再想不出法子,就都滚去慎刑司想。
整个太医院噤若寒蝉。院判大人都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柳文渊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也是一个要命的风险。
若这方子真有用,缓解了圣上痛苦,他在太医院的处境将截然不同。获取那些配制“龟息丹”所需的、不那么合规的药材,也会容易得多。这是“无名先生”暗示,也是他内心清楚的事实。
可若没用,甚至……万一用出了岔子呢?
他打了个寒颤。那可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然全蝎、蜈蚣有小毒,用量需精准,中病即止,不可久服。若贵人畏蝎、蜈蚣,可去之,加白僵蚕三钱,地龙三钱,效稍缓。”
信上最后这句叮嘱,在他脑海里盘旋。
“无名先生”也想到了风险,给出了更稳妥的备选。可如果换成僵蚕、地龙,效果定然大打折扣。陛下如今这情况,温和的方子,怕是无用。
赌,还是不赌?
赌“无名先生”深不可测的医术见识,赌陛下被头痛折磨到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有效的法子,也赌自己的前程,和……全家老小的性命。
天光彻底大亮。门外传来小药童走动和洒扫的声音。
柳文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将那页信纸凑到残烛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直至化为灰烬。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太医署专用的处方笺,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认真。方子主体按照“无名先生”所给,但几味药的顺序和剂量描述,他稍作调整,更符合太医院常用的书写习惯。关于全蝎、蜈蚣的用法,他特意在旁边用小字注明了“需用清水浸泡后,与生姜同炒至微黄,以减其毒性,再研末,药汁冲服”。
这样一来,方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胆大心细、敢于用猛药,但又熟知药性、懂得趋利避害的太医所开。少了几分“古籍”的神秘莫测,多了几分“医者”的审慎周全。
写完,他对着方子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袖中。
推开书房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让他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朝着太医院正院走去。
院判周大人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心不在焉,眉头紧锁。见柳文渊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柳太医,今日来得早。可是有要事?”
柳文渊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那张处方笺,双手呈上:“院判大人,下官昨夜翻阅家父遗留的一卷医书手札,见其中有一方,或可缓解头风急痛之症。下官斟酌再三,觉得……或可一试,特来请大人过目。”
“哦?”周院判放下粥碗,接过方子,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眉头就拧得更紧了。待到看清“全蝎”、“蜈蚣”几味药及其用量时,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柳文渊,眼神锐利:“柳太医!你好大的胆子!这等虎狼之药,也敢用在陛下身上?你可知其中利害?!”
柳文渊早就料到院判会是这般反应,他维持着躬身姿势,语气平稳却清晰:“下官深知此方凶险。然陛下之症,乃肝风挟痰,瘀阻脉络,发为急痛。寻常平肝潜阳、化痰通络之剂,如扬汤止沸,难救燃眉。此方虽猛,却如釜底抽薪,直中病所。书中记载,此方曾治愈数例类似急症,皆效如桴鼓。下官已对其中峻烈之药做了炮制减毒之法,详注于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院判大人,陛下痛苦,我等身为医者,岂能坐视?太医院连日会诊,用药皆不见效,长此以往,陛下圣体堪忧,我等……亦难辞其咎。不若……放手一试。若有差池,下官愿一力承担!”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周院判盯着他,目光复杂。他重新看向那张方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柳文渊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病。陛下头痛愈演愈烈,太医院压力巨大,再想不出办法,恐怕真要吃挂落。柳文渊近来颇有些奇遇,上次救活垂死老臣就是明证。这方子……虽险,或许真有奇效?
而且,柳文渊说了,“一力承担”。这几乎是立下了军令状。
半晌,周院判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方子小心折好,放入怀中:“此事,老夫做不了主。需面呈圣上,请陛下圣裁。柳太医,你随我来。”
柳文渊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他垂首:“是。”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萧凛半靠在龙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只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遮住了大半光线,更显得殿内沉闷。地上有未及清理干净的碎瓷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徐公公屏息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周院判跪在榻前,双手将那张处方笺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太医柳文渊,献上一方,言或可缓解陛下头风急痛。只是……此方用药稍显峻烈,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御览圣裁。”
萧凛眼皮都未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念。”
他头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根本看不清字。
周院判只得硬着头皮,将方子上的药名、剂量、以及柳文渊添加的炮制注解读了一遍。当读到“全蝎一钱,蜈蚣一条,研末冲服”时,他明显感觉到榻上之人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萧凛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眸子,锐利地扫过跪在周院判侧后方的柳文渊。
“柳文渊。”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浓重的不耐,“你可知,用这等虎狼之药于朕身,是何等罪过?”
柳文渊伏下身,额头触地:“微臣知晓。然陛下圣体违和,痛苦不堪,微臣食君之禄,忧心如焚。此方虽险,却对症。微臣愿以性命担保,此方用药虽猛,炮制得法,用量精准,中病即止,绝无滥伐之虞。若陛下服用后有半分不适,微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萧凛盯着他,头痛又是一阵剧烈的抽动,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试试?
这方子听着就吓人。
不试?
这头痛……快要把他逼疯了。太医院那群废物,开的都是什么没用的东西!
徐公公察言观色,适时地小声劝道:“陛下,龙体要紧。柳太医近来于疑难杂症上颇有见解,上次便是他救了那垂危的老宫人……或可,一试?”
垂危的老宫人……
萧凛混沌疼痛的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很快被更剧烈的痛楚淹没。
“罢了……”他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充满疲惫和烦躁,“照方去煎。若无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