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空气,比之前更加粘稠凝滞。
柳文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双手将那份厚厚的、写满了字的“调理方案”高举过顶。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中那叠纸上。
“陛下,”柳文渊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微臣……微臣这几日苦思冥想,遍查古籍,又结合先前救治那宫人的经验,斗胆拟了一份新的调理方案。除药方外,还……还包括日常饮食起居的禁忌与建议,以及……一套简单的头部导引之法,或许……或许能缓解陛下之苦。”
他不敢说这是别人的主意,只能咬死了是自己“苦思”所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徐公公上前,接过那叠纸,恭敬地呈到御前。
明黄色的帐幔依旧低垂,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一只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伸出来,接过了那叠纸。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周院判和其他几位太医垂手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都竖着。他们心里也在打鼓,柳文渊这小子,还真敢往上递东西?还“调理方案”,说得倒挺全乎。这要是没用,或者出了岔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幔后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皇帝时而沉重、时而急促的呼吸。
没人敢催促。
终于,皇帝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饮食忌辛辣肥甘,宜清淡……定时静卧,哪怕不睡……找内侍读山水游记、史书……忌情绪波动……” 他慢慢念着方案上的句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柳文渊,你倒是心细。连朕该听什么书,都想到了。”
柳文渊后背一寒,连忙道:“微臣惶恐!此乃医书所载,‘怒则气上’,‘思则气结’,陛下头风之症,与情志关系甚大。静心宁神,实为要务。读些闲散枯燥之书,或可……或可助陛下暂且忘却烦忧,舒缓心神。”
帐幔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穴位导引图……” 皇帝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画得倒是清楚。你画的?”
“是……是微臣参照古籍,结合自身理解所绘。” 柳文渊硬着头皮道。那图自然是沈容隐画的,笔触简洁却精准,但他必须认下。
“嗯。” 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素面锦囊,和里面几小包用粗糙油纸包好的淡黄色粉末。
“这又是何物?”
“回陛下,此乃微臣……微臣尝试调制的安神香。” 柳文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整个方案里,最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也是最可能出彩或最可能招祸的部分,“取了几味宁心安神的草药,佐以少量凝神花瓣,研磨成粉。陛下若觉头痛烦躁难以入眠,可置于枕边或案头嗅闻,亦可取少许以温水冲服,或可……助陛下暂得安宁。”
“嗅闻?冲服?”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嘲弄,或许是疼的,也或许是不信,“柳卿,你何时也开始钻研这些方外之物了?”
柳文渊额头渗出冷汗:“微臣……微臣只是见陛下受苦,恨自己医术不精,故而……故而广寻他法,愿为陛下分忧万一!” 他重重叩首。
帐幔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萧凛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下方跪伏的柳文渊,以及他手上托盘里那个不起眼的锦囊。
头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又像有重锤在敲。太医院的药喝下去,只能换来片刻的、混沌的缓解,随即是更猛烈的反扑。他烦躁,暴怒,却又被这无休止的疼痛折磨得筋疲力尽。
柳文渊这套“方案”,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比之前那些陈词滥调多了点“人”味,甚至有点……过于细致周到了。不像是一个年轻太医能独立想出来的。
还有那香。
他示意徐公公将锦囊拿近些。
徐公公开锦囊,取出一小包粉末,小心翼翼地凑到皇帝鼻端。
一股清雅微苦、混合着草木和淡淡花蕊的气息,幽幽飘散开来。不浓烈,不甜腻,甚至有些清冷。
萧凛皱着眉,深深吸了一口。
很奇怪。
那味道钻入鼻腔,并没有立刻带来什么神奇的变化。头痛依旧在叫嚣。
但那股清苦微凉的气息,却仿佛一丝极细的冰线,顺着呼吸,缓缓渗入他灼热胀痛的头脑,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舒缓。
更奇怪的是……
这味道,似乎有一点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在哪里闻过?
不是御用的龙涎香,不是妃嫔们喜爱的暖甜花香,也不是寺庙里厚重的檀香。
是一种更自然,更……朴拙,甚至带着点泥土和植物根茎气息的味道。
很淡,很模糊。
在他被疼痛和烦躁充斥的记忆里,一闪而过,抓不住踪迹。
“陛下,可要……试试这香?或是,先用新方煎药?” 徐公公低声请示。
萧凛闭了闭眼。
试试?
拿自己龙体,去试一个年轻太医鼓捣出来的、闻起来有点熟悉的“偏方”?
理智告诉他,这很冒险。
但脑海中那根名为“疼痛”的弦,已经绷紧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他受够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受够了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呼吸、等待下一次剧痛来袭的绝望。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按他的方子,煎药。”
“这香……也点上。”
“柳文渊,”他目光重新落回下方跪着的人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帝王的威压和审视,“你亲自去。每一步,都给朕盯好了。若有一丝差池……”
后面的话没说,但其中的寒意,让柳文渊瞬间汗毛倒竖。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寸步不离,亲自煎制!” 柳文渊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成了!
至少,皇帝愿意尝试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起身,捧着那珍贵的药方和安神香,在太监的引领下,直奔御药房。周院判等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们倒要看看,这柳文渊到底搞什么名堂。
药是柳文渊亲自抓的,每一样都仔细核对,分量精确到钱。煎药的小太监被他赶到一边,他自己守着红泥小炉,盯着那陶罐里翻滚的药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安神香也被他亲自处理。他没有选择冲服——那太冒险,第一次用,嗅闻更稳妥。他取了一小撮粉末,置于一个干净的小玉碟中,放在皇帝床榻不远处的小几上。
药材的苦涩气味和那清苦的安神香气息,在养心殿内缓缓交融。
药煎好了,徐公公亲自试了毒,又用银针验过,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捧到皇帝面前。
萧凛看着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汁,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味道,可比太医院开的药难闻多了。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极致的苦,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腥气,瞬间充斥口腔,直冲头顶。他强忍着呕意,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
徐公公连忙递上清水。
萧凛漱了口,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才稍微淡去一些。他重新躺下,疲惫地闭上眼。
头,还是很痛。
那安神香的气息幽幽袅袅,萦绕在鼻尖。清苦,微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更漏滴答的声音,以及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
萧凛忽然发现,那一直在他脑中肆虐的、尖锐的刺痛感,似乎……减弱了。
不是消失,而是从一把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