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子,这香,到底从何而来?”
“朕要听实话。”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久病初愈而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砸在空旷寂静的殿内,也砸在柳文渊紧绷的神经上。
柳文渊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沿着鬓角、鼻尖往下淌,洇湿了面前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能感觉到上方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心里那些拼命想掩藏的秘密。
说实话……
怎么说?说是一个被打入冷宫、随时可能被赐死的废后给的?
那跟直接把自己和那位娘娘一起拖进深渊有什么区别?
可不说实话……皇帝已经起疑了。他献上的“方案”太过详尽周全,远超他一个年轻太医应有的水准,那安神香更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和……熟悉。皇帝是何等人物?能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坐上龙椅,心思之缜密,眼光之毒辣,岂是他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今日若再砌词狡辩,恐怕立刻就是欺君之罪,下场堪忧。
电光石火间,柳文渊脑中闪过沈容隐的嘱咐——“若皇帝逼问,可部分坦言。”
部分坦言……
他心一横,牙一咬,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地面上,声音因为恐惧和决绝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陛下明鉴!微臣……微臣不敢再欺瞒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此调理方案,尤其是其中用药之精妙配伍,及那安神香的调制思路……并非……并非全然出自微臣一人之手!”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如擂鼓。
萧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下方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年轻太医。
那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都更令人窒息。
柳文渊不敢停顿,生怕一停下来就再也鼓不起勇气,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地继续道:
“微臣……微臣前些日子,奉命为冷宫一位突发急症的宫人诊治,侥幸救回其性命。其间,曾与……曾与冷宫废后沈氏,有过……有过几句交谈。”
他刻意省略了是沈容隐主动救治、并且技艺高超的细节,只模糊地说是“有过交谈”。
“微臣发觉,沈……沈氏于医道一途,见解颇为……颇为独到,似乎……似乎曾读过不少医书古籍,对药材性情、病理医理,皆有涉猎。微臣当时心中存疑,但见她言辞恳切,所言之论亦合乎医理,便……便留了心。”
“后来,陛下头风发作,太医院众同僚束手,微臣忧心如焚,苦思无解之际,忽然想起沈氏当日所言某些调理思路,与陛下之症或有暗合之处。微臣便……便大胆以此为基础,结合太医院典籍及自身浅见,加以整理、增减,反复推演,方成此方。那安神香,亦是微臣……参照沈氏提及的几味宁神草药,自行尝试调配而成!”
说到这里,柳文渊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微臣自知此举孟浪,涉及废后,干系重大!但……但陛下为头风所苦,龙体欠安,臣身为医者,实在不忍见陛下日夜煎熬!任何可能之法,微臣都愿一试!微臣绝无他意,更不敢与废后有丝毫牵连,只是……只是取其医理,尽臣子本分,盼能为陛下分忧万一!”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沈氏自打入冷宫,一直……一直安分守己,深居简出,除了翻阅些旧书,种种花草,并无任何逾矩之行。微臣与之交谈,亦只限于医道,绝无涉及其他!此方案虽得益于其些许启发,但其中具体用药、配伍、剂量乃至导引之法,皆是微臣反复斟酌确认,绝不敢有丝毫疏忽,更不敢以陛下龙体为儿戏!”
“陛下明鉴!微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任何责罚!”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情真意切,最后更是以头抢地,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柳文渊说完,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有剧烈起伏的背脊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把能说的都说了,强调了沈容隐的“医道天赋”和“安分守己”,撇清了自己与废后可能存在的“勾结”嫌疑,将所有动机都归结为“医者仁心”和“为君分忧”。至于皇帝信不信,会不会深究,他已经无力掌控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御案后的皇帝,长久地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让柳文渊平身,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下方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身影。
冷宫废后沈氏。
沈容隐。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竟然是她?
那个被他亲手废黜,打入冷宫,几乎已经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女人。
那个在御花园“偶遇”时,对他疏离平静,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沉寂的女人。
那个在冷宫破败的院子里,挽着袖子,满手泥巴,专注地给几棵青菜浇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事情的女人。
柳文渊说她“于医道颇有天赋”,“读过不少医书古籍”,“见解独到”。
萧凛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想起了那碗简单却鲜美异常的青菜汤,想起了她递过来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了那夜在冷宫外闻到的、若有似无的奇异草木清香。想起了那安神香里,一丝难以捕捉的、熟悉的清苦气息。
难道……那汤里,那香里,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
一个深宫妇人,一个被废的皇后,从哪里学来如此精妙的医术?甚至能指点太医院的太医?她看的是什么医书?又是谁教她的?
疑窦如同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心头。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顽固地钻了出来——她的方子,确实有效。那香,确实让他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他此刻能坐在这里,头脑清醒地审问柳文渊,而不是在龙床上疼得死去活来,也全赖那碗“来路可疑”的药。
杀,还是不杀?
信,还是不信?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只是“读过不少医书”,“对医道颇有涉猎”,那她藏得可真够深的。入宫为后三年,他竟从未察觉自己的皇后有这等本事。是刻意隐瞒,还是……不屑于向他展示?
如果她另有图谋,那这医术从何而来?与宫外何人勾结?目的又是什么?是觉得凭借这点医术,就能让他回心转意,走出冷宫?还是……有更深的谋划?
无数个问题在萧凛脑海中翻腾,搅得他刚刚舒缓些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他闭了闭眼,将那阵突来的胀痛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沈氏……”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还说了什么?关于朕的病。”
柳文渊心头一跳,小心翼翼道:“沈氏……沈氏并未多言。只是……只是当日交谈时,曾提及陛下操劳国事,思虑过重,易致肝气郁结,心火亢盛,乃是头风根源之一。故而……故而微臣在方案中,格外强调了静心宁神、疏导情志……”
“她倒是会揣测圣心。” 萧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柳文渊冷汗又下来了,不敢接话。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萧凛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的探究:
“她如今,在冷宫如何?”
柳文渊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只能拣最安全的说:“回陛下,沈氏……一切如常。深居简出,平日……似乎多在院内打理些花草,或……或翻阅旧籍。并无异常。”
“翻阅旧籍……打理花草……” 萧凛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倒是清闲。”
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耐心,也像是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