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又“噗通”一声,溅起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涟漪中心只有两个字:成了。
狗皇帝的头风,真让我那套东拼西凑、夹杂私货(灵泉水)的调理方案给按住了。柳太医按照我的嘱咐,在皇帝逼问下“部分坦言”,把我供了出去,但只强调“医术天赋”和“安分守己”。皇帝听完,沉默,挥手让柳太医退下,没赏,也没罚。
没罚,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意味着,短期内,我这条小命,算是暂时挂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钩子上——至少,比之前那种悬在“赐死”刀尖下的状态,要稳当那么一丝丝。
青黛听到这消息,差点没跳起来,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喜的:“小姐!太好了!皇上他……他用了您的方子,好了!他知道了是您!他没生气!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杀我们了?”
我正蹲在菜畦边,给那几棵长势过分喜人的小白菜间苗。闻言,我掐掉一根过于稠密的菜心,扔进旁边的小竹篮里,淡淡道:“想什么呢。不过是暂时不杀,不是永远不杀。”
“为什么呀?”青黛不解,“您治好了他的病,这是大功啊!”
“功?”我扯了扯嘴角,把沾着泥的手指在旁边的破布上擦了擦,“在帝王眼里,没有‘功’,只有‘用’和‘疑’。我现在对他‘有用’,能让他不头疼,能睡好觉,所以暂时安全。但这‘有用’背后,是更大的‘疑’——我一个深宫废后,从哪儿学来这手医术?为什么以前不露?现在拿出来,是想换取什么?是不是跟宫外有勾结?每一个问题,都能要我的命。”
青黛脸上的喜色褪去,变白了。
“而且,”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脚,望向皇宫中心的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我的‘有用’,是治好了他的头痛。可他的‘痛’,不止在头上。朝堂党争,边关战事,权臣逼宫……这些‘痛’,我治不了。而有人,正等着用我的命,去治他们心里的‘痛’,或者,去换他们想要的东西。”
比如林相,比如林贵妃。
我治好皇帝,或许能让那道催命的旨意来得慢一些,但也可能,让某些人觉得我碍事,催得更急。
“那……那我们怎么办?”青黛的声音又带上了颤音。
“怎么办?”我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平静,“按原计划办。而且,要更快,更周密。”
皇帝的身体好转,他对我的疑心和好奇达到顶点,这意味着“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下一次“见面”,很可能就是摊牌之时。他要么是来问罪的,要么是来探究的。无论哪种,我都必须在他做出最终决定(尤其是杀我的决定)之前,完成金蝉脱壳。
“假死计划,必须立刻进入最后准备阶段。”我对青黛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再试错了。柳太医那边,必须把每一个环节都敲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青黛仿佛上了发条。
我通过周嬷嬷,给柳太医送去了“龟息丹”的完整配方和炼制细节,包括最关键的核心禁忌药材比例,以及灵泉水的精确用法和剂量。这是最后的信任交付,也是最后的绑定的绳索——他若反水,或炼药失手,我死,他也绝逃不掉干系。
同时,我给了他一份极其详尽的“假死善后清单”。
第一,假死状态模拟:我详细描述了服下“龟息丹”后,身体会出现的所有变化——呼吸停止的深度和速度,心跳消失的感知方式,体温下降的曲线,肢体僵硬的顺序和程度,甚至包括瞳孔可能的变化。我让他务必牢记,并在“验尸”时,确保这些特征吻合“暴毙”,但又不能过于夸张引起怀疑。
第二,尸体检验与文书:柳太医必须在“我”死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或确保由他指定的人到场),进行“验尸”。出具的文书,必须明确写明“突发急症,心脉骤停,救治无效”,避开任何可能指向毒杀或外伤的词汇。文书用印、格式,必须毫无破绽。
第三,出宫路线与时间:尸体不能久留宫中。必须尽快以“废后病逝,不宜停灵”为由,运出皇宫。路线要避开主干道和妃嫔宫苑,选择最偏僻的西门或北门。运送时间最好在入夜后,守门侍卫需要打点。这部分,我让他与苏太妃通气,苏太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总有可用之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安置地点与唤醒:尸体运出宫后,不能去乱葬岗,也不能去公共义庄。柳太医在信中提过,他在京郊有一处隐蔽的农庄,本是祖产,久未住人,只有一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妇看管。那里必须提前清理出一间干净、避光、通风但温度稳定的密室或地窖。将我安置其中,由绝对可靠的人(最好是那对老夫妇,但需柳太医亲自交代清楚)日夜看守。七日内,按时按量喂我服下解药,观察我的生命体征。七日后,我若未醒,需立刻用强心针法刺激,并辅以灵泉水……
我将唤醒的步骤、可能出现的意外(如提前苏醒或苏醒延迟)、应对方法,写得清清楚楚。甚至画了简单的农庄位置图和密室布置建议。
每一封信,我都写得极其谨慎,用词半文半白,既显得高深,又确保柳太医能看懂。写完后,我自己反复默读背诵,然后将信纸烧成灰,混进菜地当肥料。
除了和柳太医敲定细节,我也让周嬷嬷给苏太妃带去了口信,不是具体的计划,而是一个请求:若宫中有关“沈氏”的风向有变,尤其是涉及到“移宫”或“后事”,万望太妃能在关键处,稍稍转圜,确保流程“顺畅”。
周嬷嬷回来时,带来苏太妃一句简短的回应:“知道了。静心。”
两个字,却像定心丸。苏太妃这条线,比我预想的还要可靠。她在宫中几十年,看尽风云,能说出“静心”,至少说明她认为目前局势尚在可控范围,且她愿意在必要时出手。
假死药有了,验尸太医有了,出宫路线和安置点有了,宫中关节也有人帮忙打点。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皇帝那道赐死的旨意。
我坐在冷宫破败的廊下,看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一点点被深蓝色的夜幕吞噬。
夜风带来远处模糊的宫铃声,和更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
这道“东风”,什么时候会来?
会因为我把他的头痛治好了,而心生一丝迟疑,甚至……一丝不该有的好奇,从而推迟它的到来吗?
还是说,正因为我治好了他,展现了“价值”和“异常”,反而会加速某些人的杀心,让这道旨意来得更快、更急?
我不知道。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从我被丢进冷宫那天起,就注定了的赌局。
以前是赌命,赌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现在是赌局,赌我们能不能在皇帝的疑心、林家的杀心、以及这深宫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下,完美地“死”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活”过来,换个身份,换个活法。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因为近期频繁摆弄药材、研磨香料而略显粗糙,但依旧纤长的手。
签到系统今天给的奖励是一小罐“莹润手脂”,说明写着“长期使用,可润泽肌肤,淡化细小疤痕”。
挺好。
我挖了一点,仔细地涂抹在手背、指缝。
无论明天是风雨欲来,还是波澜不惊。
无论那道旨意是迟迟不来,还是猝然降临。
我都要活着。
而且要活得更好。
狗皇帝,林贵妃,还有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咱们的账,慢慢算。
我沈容隐,在冷宫签到的这些日子,可不只是种了点菜,学了点医。
那些奖励,那些悄然增长的力量,我都会好好收着。
等着,惊艳你们所有人的那天。
夜色,彻底笼罩了冷宫。
但我心里那点因为计划日趋完善而燃起的火苗,却在黑暗中,静静燃烧,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