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似乎更清亮了,明晃晃地照在石桌上,将那几株草药的脉络都映得清晰。夜风不知何时又起,带着凉意,拂动两人衣袂。
那句“你这身‘略通皮毛’的医术,是从何处‘探讨’而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远处隐约的虫鸣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徐公公站在灯笼光晕的边缘,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地上的一块石头。他甚至能感觉到,从石桌方向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沈容隐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蜷缩的力道又紧了一瞬,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心跳在短暂的失速后,被她强行按捺下去,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来了。
最尖锐、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不再闪避,直直地对上萧凛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有帝王的威压,还有……一丝被她捕捉到的、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不解。
他查过她。
查得一无所获。
所以,他更疑惑,更不放心。
沈容隐心中念头飞转。否认?说柳太医胡言?不,柳太医是唯一能证明她“医术”存在的人,也是她目前勉强可用的“盟友”,不能将他拖下水,更不能在皇帝已经起疑的情况下,做出如此拙劣的辩解。
承认?可怎么承认?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绑定了系统,自动领悟了医术?那她大概立刻会被当成妖孽,下场比被赐死更惨。
她需要给出一个解释。
一个在情理之中,却又出人意料,能解释这“凭空而来”的医术,却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太过完美的解释。
她的目光,从萧凛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上移开,缓缓下移,落在了石桌上那几株被她拨弄得有些凌乱的草药上。
薄荷,艾草,还有一点晒干的菊花。
都是极常见、甚至不起眼的东西。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那株薄荷。翠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凉醒脑的香气。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您看这株薄荷。”
萧凛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片小小的叶子上。
“它长在墙角,与杂草为伍,无人问津。可若取其叶片,以沸水冲泡,可清利头目,疏风散热。若捣烂外敷,可止痒消肿。”她的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摩挲,“还有这艾草,焚烧可驱蚊避秽,煎水可温经止血。这菊花,晒干了泡茶,可清肝明目,清热解毒。”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萧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月光和他的身影,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冷宫寂寥,日长无事。臣妾所能见、所能触的,无非是这院中草木,檐下苔痕,还有……”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黑黢黢的正房,“还有几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检出来的、残缺不全的旧书。有些是游记杂谈,有些是前朝笔记,其中偶尔会提及一两种草药的用法,或是某地治疗头疼脑热的土方。”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起初,只是好奇。看着这些野草,想着书上的只言片语,便试着去认,去采,去炮制。自己或有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也大着胆子按书上说的,胡乱试试。”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或许是运气好,或许是这冷宫地气特别,种出的东西都有些灵性。试了几次,竟也歪打正着,治好了自己几次小病。后来,青黛那丫头不小心划伤了手,血流不止,臣妾情急之下,揪了把墙角的止血草捣烂敷上,竟也止住了。”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再后来,柳太医来救治那突发急症的宫人,臣妾正好在附近,见他用药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便想起在某本残破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症状的描述,和一种极便宜的草药配伍。臣妾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开口,只是……只是在那宫人歇息的屋外墙角,放了一把那种草药,和一张写着用法、字迹歪斜的纸条。”
她看向萧凛,眼神坦然:“柳太医仁心,或许看到了,或许没看到。但他后来确实用了类似的思路,救活了那人。至于陛下的头风……”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片薄荷叶。
“臣妾自己,在冷宫这些日子,也时常夜不能寐,头痛难忍。便试着用这些草药调理,薄荷提神,菊花清火,再辅以一些安神静心的香草,做成香囊置于枕边,或煎水代茶。时日久了,竟也摸索出些门道。那日柳太医前来,谈及陛下病情,臣妾便……便将自己平日所用、所思,粗浅地说了几句。万没想到,柳太医竟能从中得到启发,拟出对陛下有效的方子。这实非臣妾之功,乃是柳太医医术精湛,触类旁通。”
她将那片薄荷轻轻放回桌上,声音愈发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陛下若问臣妾的医术从何而来,臣妾只能答:冷宫寂寥,唯与草木为伴。看得多了,翻得多了,自己瞎琢磨,竟也通了些许。上不得台面,更当不起‘医术’二字。不过是绝境之中,胡乱求生的一点微末伎俩罢了。”
一番话,长长短短,真真假假。
她将自己“医术”的来源,归结于“冷宫环境”、“残缺书籍”、“自行摸索”和“运气”。强调了“歪打正着”、“胡乱试试”、“微末伎俩”,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姿态放得极低。
同时,她模糊了与柳太医接触的细节,将“献策”描述成一种被动的、偶然的交流,甚至隐去了自己主动救治宫人和后续联络的部分,将一切推给柳太医的“仁心”和“触类旁通”。
最后,以“绝境求生”作为总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清和认命。
月光下,她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柔和而脆弱,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更显得单薄。
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萧凛沉默了。
他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双手交握抵在额下,目光却不再像刚才那般锐利如刀,而是变得深沉难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听着她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讲述着如何在冷宫里,靠着几本残书、一堆野草,自己摸索着治病,甚至……还“歪打正着”地,解决了连太医院都头疼的顽疾。
这个解释,牵强吗?
牵强。
自学成才,无师自通,还是在冷宫这种环境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可偏偏,又并非完全不可能。这世间确有天赋异禀之人。且她所说的“与草木为伴”、“自行摸索”,恰恰暗合了他之前的一些模糊印象——她对那些菜地的精心打理,她身上那种与自然草木相融的沉静气息。
更重要的是,她最后那句“绝境之中,胡乱求生的一点微末伎俩”,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绝境。
是他将她打入的绝境。
求生。
是她在这绝境中,挣扎出的生机。
医术,或许只是这“生机”的一部分,就像她种活那些菜,熬出那碗汤一样。
是本能?是天赋?还是……别的什么?
萧凛一时竟有些分辨不清。
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之下,找出伪装的痕迹,找出别有企图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大段话,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平静得甚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
可若真是麻木,又怎会有心思去研究草药,去“胡乱求生”?
矛盾和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比之前更甚。
“自己瞎琢磨……”萧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