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明黄绢帛上方,微微颤抖。
那一点殷红,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红得惊心,也晃得刺眼。
萧凛盯着那一点红,目光像是被钉住了,无法移动分毫。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他自己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呼吸,和胸膛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徐公公跪在地上,高举着托盘,手臂早已酸麻,却不敢有丝毫晃动。他屏着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只有额角细密的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能感觉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却又强行压抑的恐怖气息。
也能看到,陛下握着笔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笔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了。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承受不住那细微却持续的颤动,终于从笔尖脱离,直直坠落。
“啪。”
极轻的一声。
落在光滑的绢帛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像一滴血泪。
也像……一个不祥的烙印。
萧凛的眼睫猛地一颤。
那点红晕,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扭曲,最后仿佛化作了一片血海,汹涌地朝他扑来。血海中,浮现出许多破碎的画面——
是沈容隐初入东宫时,穿着太子妃的吉服,眉眼飞扬,带着些许骄矜,却又明亮得灼人。她将合卺酒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殿下,会一直对容隐好吗?”那时他笑着颔首,觉得这女子鲜活有趣,像春日枝头最艳的海棠。
是大婚不久,他忙于平衡朝堂,冷落了她几日。她竟提着一食盒自己做的点心,闯到前殿书房,气鼓鼓地说:“殿下是打算饿死在奏折堆里,好让臣妾当寡妇吗?”点心味道其实一般,但她眼睛里全是“快夸我”的狡黠和期待。他当时失笑,觉得这女子大胆又可爱。
是沈家势大,朝臣屡次进言要他制衡。他开始刻意疏远她,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嫔。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从委屈质问,到沉默不语,最后只剩下宫宴上遥遥相对的、端庄却空洞的微笑。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迅速枯萎。
是他终于下旨废后那天。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接了旨,叩头谢恩。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背影挺得笔直,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那时他在想什么?好像在想,这样也好,沈家倒了,她离开这是非之地,或许……能保住性命。
是昨夜,月下冷宫。她穿着半旧的宫装,头发随意挽着,蹲在菜畦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她说:“这里很清净。”她说:“臣妾,很知足。”
很知足……
哈!
萧凛的胸腔里骤然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楚和暴怒,几乎要冲破喉咙!
知足什么?!在这破败荒凉、人人可欺的冷宫里,对着他这个将她推入绝境的夫君,说“很知足”?!
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恨吧?是刻骨的怨吧?是彻底的心死吧!
而他,甚至连她这点虚假的、卑微的“知足”,都保不住!还要亲手,递上那杯断送一切的毒酒!
笔尖颤抖得更加厉害。
悬在绢帛上方,划出凌乱无形的轨迹。
那滴晕开的朱砂,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这个九五之尊,如何被朝臣逼迫,如何权衡利弊,如何……懦弱地选择牺牲一个女人,来换取所谓朝局的“安稳”。
看着他的犹豫,他的挣扎,他那点可笑又可怜的、迟来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舍。
“陛下……”徐公公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也带着一丝不忍。
时辰不早了。
宫门外,林相他们还等着。
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都在等这道旨意。
他拖得越久,对她……或许越不利。速死,有时候反而是种仁慈。
徐公公的这声轻唤,像一根针,刺破了萧凛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幻象。
血海褪去,画面破碎。
眼前,依旧是那方空白的绢帛,那点刺目的红晕,和那支沉重如山的朱笔。
以及,跪在地上,高举托盘的徐公公。
还有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等着他亲手写下判决的“忠臣”。
还有这偌大的、冰冷的、需要他牺牲一切去维持的宫廷和江山。
他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从他坐上这把龙椅开始,从他需要权衡各方势力开始,从他默许沈家倒台、将她打入冷宫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身为皇子、卷入夺嫡之争开始,从他明白“情爱”在“权势”面前多么不堪一击开始……
他就没有选择了。
萧凛猛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乃至那一点点微弱的不舍,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手腕猛地用力,稳住了那不断颤抖的笔。
凭着多年批阅奏章、书写朱批的肌肉记忆,他甚至不需要看,笔尖便精准地落在了绢帛上本该书写名讳和判决的位置。
手腕悬停一瞬。
然后,落下。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沈氏容隐,德行有亏,不堪后位,今赐自尽,以全其体面。”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极其用力。
朱红的墨迹,深深沁入绢帛的纹理,鲜艳得刺眼,也冰冷得刺骨。
尤其是“赐自尽”那三个字,最后一笔的捺,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微微劈开了笔锋,在绢帛上留下一道略显狰狞的痕迹。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又像……他心上被自己亲手剜去的一块肉。
写完了。
短短一行字。
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也仿佛,抽干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和那最后一点点,属于“萧凛”这个人的温度。
笔,从他骤然松开的手中滑落。
“嗒”的一声轻响。
掉落在绢帛上,在那行朱批的末尾,拖出一道长长斜斜的、难看的红痕。
然后滚落到地上,在冰冷金砖上弹跳了两下,不动了。
笔尖残留的朱砂,在地面上溅开几星细小的红点。
像血。
萧凛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了旁边唯一还立着的、之前被他踹倒又扶起的椅子背。
指尖冰凉,甚至有些麻木。
他垂着眼,没有去看那绢帛上的字,也没有去看地上那支笔。
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刚刚握笔的右手。
那只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笔杆温润的触感,和……书写判决时,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空旷的死寂。
徐公公依旧高举着托盘,托盘上,那张写着朱批的诏书,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块千年寒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诏书上,笔墨未干的、淡淡的腥气。
那是朱砂的味道。
也是……死亡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能更深的低下头,将眼底那一点点复杂的情绪,彻底掩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萧凛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椅背的手。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和痛楚,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近乎空茫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他转身,不再看那诏书,也不再看徐公公。
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分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声音干涩,沙哑,却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丝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