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让他有点不舒服了。
果然,他眼底那点墨色翻滚得更厉害了些,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大概觉得,我应该凄惨一点,狼狈一点,更符合一个将死之人的设定,也更符合他心中“沈容隐就该如此”的预期,好让他那点或许存在的、微乎其微的愧疚,能找到安放之处。
可我偏不。
我不仅不凄惨,我还把冷宫日子过出了点滋味。我种菜,我晒药,我甚至可能还胖了一点点(灵泉水的功劳)。这无疑是在无声地嘲讽他当初的决定,嘲讽这所谓的“惩罚”。
空气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门外侍卫甲胄偶尔摩擦的、冰冷的轻响。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是青黛。
她到底还是没撑住,跪倒在地,哭了出来。虽然拼命捂着嘴,但那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还是丝丝缕缕地漏出来,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萧凛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落到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青黛身上。
只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挡了路的物事。随即,又转回我脸上。
他大概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为这个忠心的、陪伴我到最后的婢女求情?或者,至少露出一点悲戚不忍?
我还是没有。
甚至连侧头去看青黛一眼都没有。我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或者说,落在他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那颜色真刺眼。
就像他大婚那日,凤仪宫里铺天盖地的明黄一样刺眼。
只不过那时候,那颜色代表荣宠,代表尊位。而现在,它代表死亡,代表终结。
真有意思。
萧凛的眉头又蹙紧了些。他似乎很不喜欢我这种全然置身事外般的平静。这平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某个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软处。
他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明黄的绢面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终于动了。
抬脚,迈步。
玄色的靴子踏在冷宫粗糙的、布满裂缝和青苔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朝着院中,朝着我坐着的石桌石凳走来。
徐公公端着托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腰弯得更低,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那几名侍卫,依旧守在门口,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隔绝了内外。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那是属于帝王的威仪,是手握生杀大权者的气势,刻意释放出来,足以让大多数人腿软跪伏,喘不过气。
我身后的青黛,呜咽声猛地一窒,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我依旧坐着,脊背挺直,只是在他走到离我大约十步远时,才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维持在平稳的频率。
不能慌。
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现在,是赐死的帝王。
而我,是待死的废后。
仅此而已。
他在石桌前停了下来。
距离我,大约五六步。这个距离,足够我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情绪的波动,也足够他看清我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地看着我。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我的脸,似乎想从我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剖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愤怒?不甘?怨恨?或者……哪怕是一点点,对他这个昔日夫君、今日索命之人的……留恋?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我甚至连怨恨都懒得给他。
对于一个早已在心里判了死刑、划清界限的人,最大的漠视,就是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我就这么平静地回视着他,任由他打量,目光坦荡得像一望到底的清水——虽然这清水底下,藏着的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暗流和算计。
时间,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似乎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徐公公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端着托盘的手依旧稳,但指节有些发白。
青黛的抽泣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仿佛随时会断掉。
院子里的风似乎也停了。
只有阳光,依旧无情地洒落,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地面上,交织,拉长,扭曲。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握着圣旨的那只手。
明黄的卷轴,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涩。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轻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刻意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地响起:
“沈容隐。”
他叫我的名字。
连名带姓。
没有封号,没有称谓。
就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
我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接旨。”
两个字。
掷地有声。
像最后的审判槌,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