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门口那一行人。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云纹，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而冰冷的光泽。身姿挺拔，面容是记忆里熟悉的样子，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眉骨深刻，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没什么温度的线。是萧凛。
和最后一次在凤仪宫见他时相比，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更显凌厉。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休息好。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沉沉地看着我，里面像是压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搅，风暴将起未起。
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圣旨。
他身后半步，是低眉顺眼、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影子里的徐公公。徐公公双手端着一个红木描金托盘，托盘上垫着明黄绸缎，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碧绿通透的青玉酒壶，旁边是一只同色的小巧酒杯。酒壶和酒杯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可那光，此刻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再往后，是几名身着软甲、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分立门外两侧，面无表情，像几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也堵死了所有可能的路。
呵，阵仗不小。
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赐死一个冷宫废后而已，用得着皇帝亲自来？还带着御前侍卫？是怕我不肯就死，闹将起来有失体面？还是林挽月那边，连亲眼看着我断气都不放心，非要让他来当这个“监斩官”，确保万无一失？
萧凛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想从我脸上看到什么？恐惧？绝望？怨恨？还是痛哭流涕的哀求？
可惜，都没有。
我甚至懒得调动表情去迎合他的期待，就那么平静地回视着他，目光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也没什么温度。
他似乎顿了一下，极细微的，若非我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缓缓扫过这个小院。
扫过墙角那架子上晾晒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边的草药，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甚至称得上生机勃勃的小菜畦，扫过那棵半死不活、却倔强地开着几朵小黄花的野菊，最后，又落回我身上这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几乎没有的粗布衣裙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那瞬间，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像是没料到，冷宫会是这般景象。不完全是想象中蛛网尘封、破败凄凉的鬼样子，反而有种怪异的、带着烟火气的整洁，甚至……生机。
他大概更没料到，我这个即将被赐死的人，会是这般模样。不蓬头垢面，不歇斯底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衣衫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甚至因为常喝灵泉水、作息规律而透出点健康的红润（虽然很淡）。除了这身粗布衣服和这破败的环境，我看起来……甚至比当初在凤仪宫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端庄，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