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破旧、沉重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刺目的、带着午后浮尘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切割开院子里原本相对昏暗的空间。
光柱里,细微的尘埃上下飞舞。
也照亮了门口那个挺拔、却仿佛凝着寒霜的身影。
玄色常服,金线暗纹,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内敛的光泽。一张轮廓分明、此刻却面无表情的脸。是萧凛。
他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徐公公,双手恭敬地托着一个红木描金托盘。托盘上,一方明黄卷轴,一只通体碧绿、光泽温润的青玉酒壶,旁边配着一只同色的酒杯。
再往后,是几名按着腰刀、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沉默地分立门外两侧,像一堵冰冷的、隔绝了生路的墙。
他们来了。
比预想的,似乎还快了一点。
我依旧坐在石凳上,姿势未变,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平静地抬起眼,望向门口,望进那双深邃的、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萧凛也正看着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恐惧、愤怒、或者哀戚。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的视线,又缓缓扫过这个小院。
扫过那架子上晾晒的草药,扫过那片绿油油的菜畦,扫过墙角那株半死不活、却顽强开着几朵小花的野菊,最后,落回我身上这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裙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冷宫会是这般……景象。不完全是破败荒凉,反而有种怪异的、勃勃的生机。更没想到,我这个即将被赐死的前皇后,会是这般……模样。不狼狈,不疯癫,甚至称得上从容。
空气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门外侍卫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闷响。
一直强撑着、站在我侧后方的青黛,似乎终于被这凝滞的压力和帝王冰冷的视线压垮了。她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没有呼痛。
只是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楚。
“呜……主、主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衣角,就像过去无数次害怕时那样。可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
克制扑上来挡在我身前的冲动,克制放声大哭的欲望,克制对死亡的恐惧。
因为我说过,要按计划来。
计划里,她可以害怕,可以哭,但不能失控,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
可她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面对御赐毒酒,面对死亡,面对她侍奉了多年、视若亲人的主子即将赴死,她怎么能不怕?怎么能不哭?
我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把,有点酸,有点涩。
这傻丫头。
从我被废那日起,她就跟着我进了这冷宫。锦衣玉食的日子没过上几天,磋磨倒受了不少。挨过饿,受过冻,被人刁难过,也因为我“不安分”的举动提心吊胆过。可她从来没想过离开,没抱怨过一句。
我签到得了好吃的,她总让我先吃,说自己不饿。
我研究医术拿自己试药有点反应,她急得直掉眼泪,整夜不睡守着我。
我说要假死脱身,风险极大,她只问了一句“主子,您有几分把握”,我说六七分,她便重重点头:“奴婢跟着主子,主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如今,真要走到最后一步了。
喝下毒酒,在她面前“死去”。
她要独自面对我的“尸体”,面对可能有的查验,面对被驱逐出宫、以及出宫后与我会合前的一切未知风险。
她怕极了。
她的哭声不大,是那种拼命压抑、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小兽般的哀鸣。肩膀抖得厉害,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很快就在她面前的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用力咬唇而苍白的下唇,看着她被泪水糊住、却依旧死死望着我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
是愧疚,也是怜惜,更是……必须成功的决心。
萧凛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跪地痛哭的青黛,又落回我脸上。他似乎想从我的反应里看出点什么。是主仆情深的不忍?还是兔死狐悲的凄凉?
我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一直交叠放在膝上的手,终于动了。
在萧凛和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我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手从膝上移开,然后,微微侧过身,面向跪在地上的青黛。
这个动作,打破了之前石像般的静默。
萧凛的目光,徐公公低垂的眼睫,甚至门外侍卫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随着我的动作,聚焦在我和青黛之间。
我俯下身。
这个动作让我离青黛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带着皂角清苦的味道。
我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她的脸湿漉漉的,沾满了泪水和汗水,皮肤因为恐惧和用力而绷紧。
我的指尖很稳,带着一点点力道,将她脸上冰凉的泪水,一点点拭去。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青黛的哭声,因为我的触碰,猛地一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惶惑、恐惧、不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继续涌出来。
我对她笑了笑。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无波、近乎淡漠的笑。
而是一个真切的、温柔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嘴角轻轻弯起,眼里也漾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暖意。
“别怕。”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得足以让几步外的萧凛听清。
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没有即将赴死的悲壮,也没有安抚奴仆的刻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她想摇头,想说“奴婢不怕”,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只能发出含糊的、破碎的气音。
我的手指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住,让她泪眼模糊的视线能更清楚地看到我的眼睛。
“青黛,”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平稳而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钻进她的耳朵,刻进她混乱的脑子里,“听我说。”
她猛地抽噎一下,死死咬住牙,用力点头,泪珠随着动作滚落。
“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我重复着之前交代过的话,但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记住每一步。别慌。”
青黛的眼泪还在流,但身体的颤抖似乎轻微了一些。她看着我,努力睁大眼睛,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我的话,死死记在心底。
“哭完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我继续说,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一缕鬓发,替她别到耳后,“之后的一切,都会有人安排。你只要听话,按吩咐做,就不会有事。”
这是在提醒她,苏太妃那边的人会接应。
也是在暗示,一切尽在掌握。
青黛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她再次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很轻,但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那点暖意似乎也真切了一分。
然后,我稍稍倾身,凑近她,用更低、但依旧能让近处人听清的音量,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