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很近了。
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动静，而是清晰可闻的、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在冷宫外荒草丛生的石板路上，沉闷，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步步逼近。
像死神敲响的丧钟。
又像……某种盛大登场的前奏。
我坐在石凳上，背挺得很直。午后偏西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脚下斑驳开裂的地面上。
院子里很安静。
晒药的架子沉默地立着，上面摊开的草药叶子微微卷边，散发出干燥的、微苦的香气。角落里，我开垦的那一小畦菜地，绿意葱茏。小白菜水灵灵的，几根小葱挺得笔直，甚至还有两株西红柿，挂着青涩的小果子。
长势真好。
可惜，等不到它们成熟了。
我有点遗憾地想着，目光掠过那片充满生机的绿，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就像看一场即将散场的戏，台上的花再好，也终要凋谢。
而我，这出戏里最微不足道的配角，也该退场了。
以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舌尖轻轻动了动，抵住藏在舌根下的那枚药丸。
“涅槃”。
名字起得挺大。
系统出品，描述是“可于绝境中保宿主一缕生机，假死七日，状若魂归，非外力不可唤醒”。
听起来很玄乎。
柳太医给的药，是瞒过御医诊断的保障。这枚“涅槃”，是我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保险。
双重保险，生还几率从五成提到……嗯，大概七八成吧。
剩下的两三分，交给命运，也交给苏太妃和柳太医。
够了。
比起刚穿来时，赤手空拳面对冷宫绝境，眼前这点“风险”，简直像出门郊游可能会遇上一场小雨。
我甚至有点想笑。
萧凛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亲自来赐的这杯“毒酒”，于我而言，不是终结，而是……一张华丽退场、另开新局的邀请函。
还得谢谢他，亲自来送。
礼数真周全。
心里这么吐槽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也不是认命。
只是想，最后感受一下这冷宫的、带着草药清苦味的空气，和落在眼皮上、透过薄薄皮肤能感受到的、温暖的阳光。
闭着眼，其他感官似乎更敏锐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很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甲胄叶片轻轻摩擦的“喀啦”声，那是随行的御前侍卫。他们停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或者在营造一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听到了自己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不疾不徐。
也听到了身后，青黛压抑到极致、却控制不住变得粗重的呼吸，还有她牙齿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这丫头，还是怕。
但也只能靠她自己熬过去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回头安慰。
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都可能引起门外人的疑心。
只能让她自己撑着。
就像当初，我们刚被打入冷宫，寒冬腊月，炭火不足，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里瑟瑟发抖时那样。
撑过去，就好了。
意识，却有些飘远。
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刚穿越过来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吗？好像不是。那天好像在下雨，冷宫里四处漏雨，滴滴答答，空气里满是霉味和尘土气。原主大概是悲愤交加，又淋了雨，高烧不退，直接就去了。然后我就来了，睁眼就是摇摇欲坠的房梁，和趴在我床边哭得眼睛肿成桃子的青黛。
真惨。
比现在惨多了。
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连喝的水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原主留下的记忆支离破碎，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认知就是——我，沈容隐，当朝皇后，因为“德行有亏、善妒失仪”，被皇帝一纸诏书废了，扔进了这比冷宫还冷的“静思苑”。
理由？
哈，需要理由吗？
不过是前朝老臣势大，皇帝需要安抚，需要一把更锋利、家世更显赫的刀。而我这个没什么外戚倚仗、性子又不够柔顺的皇后，就成了最合适的祭品。
林挽月。
林贵妃。
权倾朝野的林相之女。
我甚至都没见过她几次，就成了她后宫之路必须踢开的绊脚石。
真够冤的。
刚来时，不是没想过办法。绝食抗议过，撞柱寻死过（当然被青黛拼死拦下了），也试过让人往宫外递消息。
结果呢？
石沉大海。
不，比石沉大海更糟。绝食饿得头晕眼花，皇帝没来看一眼。撞柱没死成，额头留了个疤。递消息的宫女，第二天就“失足”掉进了井里。
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才真正死了心。
不，没死。
是换了颗心。
属于现代社畜沈容隐的那颗，被996福报和房贷车贷磨砺得无比坚韧、且擅长在夹缝里找乐子的心，接管了这具身体。
然后，系统就来了。
【叮！检测到宿主生存意志强烈，符合绑定条件……冷宫生存签到系统加载中……】
【加载成功！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在‘冷宫破床’签到！】
当时什么心情？
绝处逢生？
狂喜？
都有点。但更多的是荒谬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穿都穿了，不给个金手指说得过去吗？
于是，我就在那张硌得人生疼的破木板床上，完成了第一次签到。
得到的东西……嗯，一袋发了芽的土豆，一小包盐，还有一把生锈但还能用的菜刀。
寒酸得让人想笑。
但就是这点东西，让我和青黛熬过了最初、最难的那段日子。土豆切块埋进土里（冷宫院子大，荒着也是荒着），菜刀劈柴生火，盐……调味，也能补充点体力。
日子，居然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
后来，签到的地点越来越丰富。
枯井边，得到灵泉空间。一开始只有一汪小泉眼，每天能接一小壶水，清甜甘冽，喝了精神好，浇菜菜长得飞快。后来签到次数多了，泉眼慢慢变大，旁边还多了块黑土地，能种点东西。虽然不大，但足够我和青黛改善伙食，偶尔还能用多余的菜，跟那些胆大贪财的太监宫女换点针线布料。
破败佛堂，领悟初级医术。最初只是些草药辨识、粗浅的方子。后来自己琢磨，结合灵泉水的神奇效果，居然也能治点小病小痛。青黛有次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就是靠我采的草药和灵泉水灌下去的。也正因为懂点医术，才和柳太医有了交集。
杂草丛生的墙角，挖出前朝宝藏图。这大概是最刺激的一次签到。一张泛黄的牛皮，上面是弯弯绕绕的线条和看不懂的符号。当时以为是什么废纸，差点扔了。后来闲着也是闲着，照着系统给的提示一点点摸索，居然真在冷宫后园一处塌了半边的假山石基下，挖出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箱。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本前朝医书孤本，一些罕见的药材种子，还有一小袋……前朝铸造的、已经不能流通的金叶子。金叶子熔了，换成碎银和铜钱，就成了我们改善生活的启动资金，也成了这次假死计划的底气之一。
还有很多。
在漏雨的屋檐下签到，得到防水的油布，终于不用半夜被漏雨吵醒。
在老鼠洞旁签到，得到一包强效驱鼠药，解决了半夜被啃东西声音吓醒的烦恼。
甚至在一次月圆之夜，对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签到，居然得到了一小坛“百花酿”的酒方子。试着用灵泉水和院子里能采到的野花酿了点，味道居然出奇的好，被青黛宝贝似的藏着，说是留着过年喝。
……
一点点，一滴滴。
从生存，到生活。
从绝望，到……居然品出点滋味来。
种菜挺有意思，看着种子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