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一声闷响,其实并不重。
一个纤弱女子躯体的重量,跌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能有多大的声响?
可这声音,落在在场某些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她倒下了。
像一片深秋枝头最后凋零的枯叶,轻飘飘的,了无生机地,跌落尘埃。
又像一朵开到极致、骤然被风雪摧折的花,曾经所有的鲜活、柔韧,都在触地的那一刹那,碎成了无声的凄艳。
素色的粗布衣裙,在倒地时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苍白的花。墨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此刻更是如海藻般蜿蜒在地,有些沾了尘土,有些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颈侧,更衬得那面容毫无血色,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再无颤动。
眉心因为方才那短暂的痛楚而微蹙的痕迹,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凝固成一种恬静又脆弱的弧度。
嘴唇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微微张着,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酒渍。
一只手无力地瘫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倒下去时,下意识虚虚按在心口的姿势,只是此刻也已无力地垂落在一旁。
她躺着的姿态,甚至算不上多么狼狈,只是极其安静,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那种安静,是毫无生气的,是彻底沉寂的。
是生命抽离后,躯壳留下的、空洞的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凝固。
声音消失。
连风,都停滞了。
只有那具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身体,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越来越浓的、死亡的气息。
“娘娘——!!!”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猛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青黛。
她像是终于从极致的恐惧和呆滞中,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心神。
那尖叫声不似人声,充满了绝望、悲痛、不敢置信,和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她猛地挣脱了按着她的小太监——或许是小太监也被眼前景象惊住,手下力道松了——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
头发散了,脸上涕泪纵横,精心梳起的发髻早在挣扎中凌乱不堪,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爬到沈容隐身边。
“娘娘!娘娘您醒醒!您看看奴婢啊!娘娘——!”
她不敢用力摇晃,只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沈容隐的脸,指尖却在离那苍白肌肤寸许的地方,剧烈地哆嗦着,不敢落下。
“娘娘……您别吓奴婢……您睁开眼看看奴婢啊……求您了……娘娘……”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凄厉的尖叫,变成了破碎的、语无伦次的哭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沈容隐毫无反应的衣袖上。
“您不能……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您答应过奴婢,要带奴婢去看……看海棠花的……娘娘……”
哭声悲恸,字字泣血,在这空旷死寂的院子里回荡,更添几分凄惨绝望。
可地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仿佛那悲泣,那呼唤,都与另一个世界无关。
徐公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青黛凄厉的哭声惊得心头猛跳。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悄无声息的沈容隐,又迅速低下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侍奉御前多年,不是没见过生死。
可这般……陛下亲自赐酒,亲眼看着饮下,亲眼看她倒下的……还是头一遭。
尤其,倒下的这位,身份还如此特殊。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也浮起一层白毛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而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决策者——
萧凛。
他就站在那里。
从沈容隐身体开始晃动,到她蹙眉捂心,再到酒杯脱手碎裂,最后到她像一片枯叶般缓缓向后倒去……他的目光,就像被最坚韧的丝线死死拴在了她身上,一分一毫都未曾移开。
他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
看着她长睫轻颤后归于静止。
看着她以那种近乎破碎的姿态,跌落尘埃。
他看着她倒下时,素色衣裙在空中划过的、短暂而脆弱的弧线。
然后,是那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不重。
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眼前猛地一黑,胸腔里气血翻涌,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僵直地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那道静止的、苍白的身影。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一片空白的。
什么朝局,什么权衡,什么帝王威严,什么不得已而为之……所有的思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那具身体触地的闷响中,被震得粉碎。
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谬的认知,在空白的脑海中央,反复回荡,尖啸——
她死了。
是他亲眼看着她喝下的毒酒。
是他亲眼看着她痛苦蹙眉。
是他亲眼看着她倒下。
是他……杀了她。
真的……杀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切割、搅动,带来一种迟钝却又尖锐到极致的痛楚。
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捏着另一只酒杯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不,不是松开。
是那酒杯,在他无意识骤然收紧的指间,因为承受不住那可怕的力道,猛地炸裂开来!
“咔嚓——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比之前沈容隐手中酒杯坠地的声音,更加刺耳,更加突兀。
精美的青玉酒杯,化作大小不一的碎片,从他指间迸射、滑落。
杯中残余的、冰凉的酒液,也随着酒杯的炸裂,泼洒而出。
大部分溅落在地上,浸湿了尘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还有一部分,泼溅到了他明黄色的袍角,和他那只方才还稳稳握着酒杯、此刻却微微颤抖着的手上。
冰凉的酒液,迅速渗透了柔软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感。
也有一部分溅到了他的手背、指间。
冰凉一片。
可他却感觉不到那凉意。
他只感觉到一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更刺骨、更冰寒的冷,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微微颤抖着。
指间和手背上,残留着几片细小的、锋利的碎玉碴,划破了一点皮肤,渗出了几缕细细的血丝,混合着冰凉的酒液,蜿蜒而下。
他却浑然不觉。
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冰冷。
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还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钉在她紧闭的双眸上。
钉在她再无起伏的胸膛上。
钉在她……毫无声息、仿佛已经彻底融入这片冰冷地面的身体上。
青黛还在哭。
哭声已经从凄厉的尖叫,变成了嘶哑的、断续的呜咽,她徒劳地用手去探沈容隐的鼻息,手指抖得不像话,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颤抖的指尖,凑到那惨白的、毫无血色的唇鼻之间。
停留了许久。
久到萧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漫长的等待,一起停滞了。
然后,他看到青黛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软下去,伏在沈容隐身边,发出了近乎绝望的、野兽哀鸣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再也哭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必再探了。
结果,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青黛绝